
張主任趕到病房的時候,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。
他一把關上門,眼神震驚且不解地看著我。
“顧昭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”
我靠在枕頭上,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玻璃碴在肺裏摩擦。
“我很清楚,張主任,我自願放棄配型。”
張主任眉頭緊鎖,走到床邊翻看我的病例。
“胡鬧!”
“你知道我們等這個供體等了多久嗎?”
“以你現在的心臟負荷,不手術就是等死!”
“你才二十六歲,有什麼想不開的非要拿命開玩笑?”
我看著心電監護儀,心底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“主任,我想問您一個問題。”
我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不接受白煜的心臟,我的身體狀況,真的隻剩下心臟衰竭這一個問題嗎?”
張主任翻病曆的手猛地頓住了。
他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閃爍,雖然極快,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。
“你......什麼意思?”
我慘然一笑。
“上次抽血化驗,我自己看了一眼單子。”
“我的腫瘤標誌物,尤其是胃部的指標,高得離譜吧?”
張主任沉默了。
他摘下眼鏡,捏了捏眉心,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“這件事,我本來打算等你換心手術成功後,再讓你家屬慢慢告訴你。”
“你的胃部......確實發現了惡性腫瘤,已經是晚期了。”
“就算換了心臟,保守估計,你也隻剩下半年的時間。”
半年。
甚至更短。
我並沒有覺得意外,最近胃部那種撕裂般的疼痛,還有頻繁的嘔血,早就在向我發出警告了。
“所以,就算換了,也是浪費一顆心臟。”
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。
“張主任,請您把放棄治療同意書給我吧。”
“另外,我胃癌的事情,麻煩您替我保密。”
張主任還想再勸,但我堅決的態度讓他最終放棄了。
“你再考慮考慮,最遲明晚給我答複。”
他留下這句話,搖著頭離開了。
下午,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病床上,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溫度。
我強撐著身體下床,推著輸液架,一步步挪向衛生間。
剛走到一半,走廊裏傳來一陣歡聲笑語。
是白煜的聲音。
透過半掩的門縫,我看到楚月推著白煜從外麵回來。
白煜的手裏,赫然捏著那對藍寶石袖扣。
“月姐,這對袖扣真的太配這套西裝了,謝謝你借給我。”
白煜仰起頭,笑得一臉天真爛漫。
楚月的目光在袖扣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,但很快被溫柔取代。
“你喜歡就好,開心最重要。”
“可是......昭哥要是知道了,會不會生氣啊?”
白煜咬著嘴唇,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。
“城哥說,是昭哥主動借給我的,可是我還是有點怕。”
楚月摸了摸他的頭發,聲音放得很輕。
“他不會生氣的,一對袖扣而已。”
“比起你為他做的,這算不了什麼。”
我站在門後,死死地咬著下唇,直到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。
一對袖扣而已。
那是我們訂婚一周年時,她親口承諾,要在我們婚禮那天親手給我戴上的。
如今,卻輕飄飄地戴在了另一個男人的袖口上。
突然,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胃部直衝天靈蓋。
我雙腿一軟,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輸液架被撞倒,發出巨大的聲響。
門外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門被猛地推開,楚月衝了進來。
看到我倒在地上,她臉色一白,下意識地就要來扶我。
“昭昭!”
“你怎麼下床了?”
我捂著肚子,疼得冷汗直冒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可是,還沒等她的手碰到我,門外的白煜突然驚呼了一聲。
“啊!”
“好痛......”
白煜捂著心口,臉色蒼白地從輪椅上滑了下來。
楚月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她看了看地上痛苦掙紮的我,又看了看門外搖搖欲墜的白煜。
隻猶豫了不到兩秒鐘。
她收回了手,轉身衝向了白煜。
“小煜!”
“你怎麼樣?”
“是不是又心悸了?”
我倒在冰冷的瓷磚上,看著楚月一把將白煜抱起,大步跑向護士站。
從頭到尾,她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。
那一刻,我連胃裏的疼都感覺不到了。
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抽幹,冷得發抖。
護士趕來把我扶上床,看著我慘白的臉色,忍不住抱怨。
“你未婚妻也真是的,明明你才是更需要照顧的那個。”
我閉著眼睛,沒有回答。
傍晚的時候,顧城來了。
他看著我蒼白的臉色,沒有關心,隻有滿臉的厭煩。
“顧昭,你到底在鬧什麼?”
“小煜本來好好的,一來看你就犯病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摔倒,想把楚月的注意力拉回你身上?”
我睜開眼,看著這個和我血脈相連的親哥哥。
“哥,如果我死了,你會難過嗎?”
顧城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出聲。
“你又在演什麼苦情戲?”
“醫生都說了,隻要換了心臟你就能活蹦亂跳。”
“你別成天在這無病呻吟。”
“我告訴你,小煜要是因為你的折騰出了什麼意外,我絕對饒不了你!”
他說完,甚至懶得多看我一眼,轉身摔門而去。
我看著劇烈晃動的門板,拿起了床頭的手機。
撥通了一個許久未聯係的號碼。
“李律師,麻煩你明天來一趟醫院。”
“我要立遺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