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病房裏兵荒馬亂。
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車衝進來,將我團團圍住。
除顫儀,強心針,氧氣麵罩。
我在極度的痛苦中,隔著人群的縫隙,看到了楚月。
她正抱著白煜,急步向外走去。
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。
顧城和我媽也緊緊跟在他們身後,滿臉焦急,仿佛白煜才是那個隨時會停止呼吸的人。
我閉上眼,任由冰冷的液體順著靜脈流進身體。
搶救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,我的生命體征才勉強平穩下來。
醫生站在床尾,神色凝重地看著我的各項指標。
“顧先生,你的心臟衰竭速度比我們預期的要快。”
“如果在半個月內不能進行移植手術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我隔著氧氣麵罩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醫生走後,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看著慘白的天花板,腦海裏不受控製地回放著過去。
那時候,我剛查出心臟病。
楚月幾乎推掉了公司所有的應酬,整夜整夜地守在我的床邊。
隻要我稍微皺一下眉頭,她就會緊張地去叫醫生。
她說:“昭昭,別怕,哪怕是傾家蕩產,我也要治好你。”
可是,是什麼時候變了呢?
是從白煜出現那天開始的。
白煜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實習生,因為先天性心臟病並發症,暈倒在公司樓下。
楚月出於人道主義,把他送進了醫院。
巧合的是,他和我的心臟配型竟然奇跡般地吻合。
醫生說,白煜的身體狀況極差,無法治愈,但他的心臟可以移植給我。
從那天起,白煜就成了全家的座上賓。
他懂事,乖巧,總是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楚月。
他會在楚月熬夜加班時,拖著病體給她熬雞湯。
會在我媽偏頭痛發作時,耐心地給她按摩。
會在顧城工作不順心時,充當最完美的傾聽者。
而我,因為病痛的折磨,變得脾氣暴躁,形容枯槁。
此消彼長之下,天平徹底傾斜了。
深夜,走廊裏傳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。
病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楚月走了進來,身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複雜地看著我。
我沒有睡著,但我不想睜眼。
“昭昭,我知道你沒睡。”
楚月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“今天的事,對不起。”
“小煜當時情況太危險了,我沒顧得上你。”
我緩緩睜開眼,對上她的視線。
“他危險,那我是什麼?”
楚月被我問得一愣,隨即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不是搶救過來了嗎?”
“小煜的體質比你差多了,他是為了你才放棄保守治療的,你能不能講點理?”
又是這套說辭。
我聽得幾乎要反胃。
“楚月,你是不是覺得,隻要他捐了心臟,我這條命就是他的了?”
我的聲音很冷,沒有一絲起伏。
楚月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,她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我沒這麼說。”
“我隻是覺得,我們欠他太多。”
“欠他?”我冷笑了一聲。
“他自願捐獻,我們家承擔了他所有的醫療費用,甚至給了他一筆足夠他家人揮霍一輩子的補償金。”
“這是交易,不是恩賜。”
“啪!”
楚月猛地站起身,臉色鐵青地看著我。
“顧昭!”
“你怎麼變成這樣了?”
“你以前的善良呢?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話有多冷血?”
冷血。
這兩個字從我愛了五年的女人口中說出來,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我看著她憤怒的臉,突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真的沒意思透了。
“隨便你怎麼想吧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我轉過頭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楚月在原地站了很久,呼吸粗重。
最終,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,放在了床頭櫃上。
“這是你上個月看中的那對定製的藍寶石袖扣,我托人買回來了。”
“你好好休息,別胡思亂想。”
她說完,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,仿佛多待一秒都會窒息。
我沒有去碰那個盒子。
直到第二天早上,護工來打掃衛生。
“顧先生,您哥哥來了。”
護工的話音剛落,顧城就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沒有帶水果,也沒有帶營養品,甚至連一句例行的問候都沒有。
他徑直走到我的床頭櫃前,目光落在了那個絲絨盒子上。
“楚月果然把這個給你了。”
顧城冷哼了一聲,毫不客氣地拿起盒子,打開。
裏麵是一對定製的藍寶石袖扣。
“小煜昨天看了楚月手機裏的照片,說這對袖扣很漂亮,他想戴幾天過過癮。”
顧城一邊說,一邊把盒子塞進自己的包裏。
“他馬上就要做手術了,這麼點小心願,你總不會拒絕吧?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,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那是楚月送我的。”
我闡述著一個事實。
顧城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送你怎麼了?”
“你現在連下床都費勁,戴袖扣給誰看?”
“小煜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,你一對袖扣都不舍得借?”
“顧昭,做人不能這麼自私。”
我看著顧城理直氣壯的臉,胃裏再次一陣抽搐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那股惡心感。
“好,你拿走吧。”
顧城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,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這還差不多,算你識相。”
他拎起包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病房裏再次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看著空蕩蕩的床頭櫃,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不是我不自私。
而是,我什麼都不想要了。
我按下床頭的呼叫鈴。
護士很快跑了進來。
“顧先生,哪裏不舒服?”
我看著她,語氣平靜。
“幫我叫一下張主任。”
“我要取消心臟移植手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