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刪掉了剛才打的字,重新回複。
"我問問他們。"
護士長回了一個笑臉:"好好跟父母說,這次評定對你很重要,如果能拿到優秀,年底可以直接去省院進修了。"
省院進修。
那就是我一直想報名的那個名額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撥通了我爸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"又怎麼了?不是剛給你轉了六千嗎?"他的聲音透著不耐煩。
"爸,下周五下午三點,醫院有個職稱評定會。"
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"需要直係親屬到場簽字,見證。這對我很重要,決定了我能不能去省院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"下周五?"我爸似乎在翻看日程表,"慕清,下周五靜初那邊有什麼安排嗎?"
我媽的聲音遠遠傳來:"靜初說下周五搞個客戶答謝會,讓我們去鎮個場子。"
我握緊了手機。
"爸,隻要半個小時。三點開始,三點半你們就可以走。"
這是我第一次用近似懇求的語氣跟他們說話。
"行吧。"我爸勉為其難地答應了,"就當去看看你這幾年到底混出個什麼名堂。不過說好,三點半我們準時走。"
"好,謝謝爸。"
掛了電話,我看著日曆上下周五那個日期,畫了一個紅圈。
這是最後一次。
我在心裏對自己說。
如果這次他們能來,之前的所有忽視,我都可以試著去原諒。
這一個星期,我每天在醫院加班到深夜,整理所有的病曆和論文。
我想要向他們證明,我選的路不是一條毫無價值的死胡同。
周五那天,我提前半個小時到了會議室。
我特意去洗手間洗了臉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子。
兩點五十分,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。
其他同事的父母或者伴侶都坐在家屬區,手裏拿著花,滿臉驕傲。
我頻頻看向門口。
三點整。
門沒有推開。
三點十分。
輪到我上台做述職報告。
我站在台上,看著台下家屬區那個唯一空著的座位,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。
"蘇醫生?"評審主任皺了皺眉。
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,開始背誦爛熟於心的報告。
報告很順利,各項數據無可挑剔。
三點半。
報告結束,進入家屬簽字環節。
"蘇月白醫生的家屬到了嗎?"主任拿著表格問。
全場安靜。
我拿出手機,撥打我爸的電話。
關機。
打給我媽。
關機。
最後,我打給了蘇靜初。
接通的瞬間,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從聽筒裏傳出來。
"喂?妹妹啊?"蘇靜初的聲音夾雜著麥克風的混響。
"爸媽呢?"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。
"哦,今天消防突然來檢查,說我的店裏通道不合格要封門。爸媽急壞了,正在跟消防的人溝通呢。"
"他們答應了我今天三點來醫院簽字。"
"哎呀,你那個簽字哪有我的店重要啊!我這可是大生意,停業一天損失幾萬塊呢!"
蘇靜初滿不在乎地說。
"再說了,你一個破評定,自己簽不行嗎?非要折騰爸媽,真是不懂事。"
"嘟嘟嘟......"
電話掛斷了。
我站在台下,手機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"蘇醫生,如果沒有家屬簽字,這個流程走不完。評優的名額,隻能先給後麵的同誌了。"主任有些遺憾地看著我。
"沒關係。"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"我放棄這次評優。"
我脫下白大褂,疊好放在會議桌上。
在所有同事詫異的目光中,走出了會議室。
外麵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暴雨。
我在醫院門口的屋簷下站了很久。
沒有打車,也沒有撐傘,就這麼走進了雨裏。
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,視線變得模糊,但我卻沒有覺得冷。
心裏那個積攢了五年的沙漏,終於漏光了最後一粒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