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盯著電腦屏幕上那行刺眼的交易明細。
我竟然沒有覺得憤怒。
隻有一種"果然如此"的疲憊感。
一百萬。
買斷了我對他們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我拿起手機,撥通了我爸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背景音很嘈雜,隱約能聽到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和銷售人員殷勤的奉承。
"喂?"
我爸的聲音有些不耐煩。
"爸,卡裏的一百萬呢。"
我語氣平靜地問。
"哦,那個錢啊。"
他似乎並不覺得心虛,反而理直氣壯。
"你姐這兩天心情太差了,飯都不吃。你媽怕她抑鬱,正好她之前看中了一輛保時捷,我就做主給她定了。今天提車。"
"那是我買房的首付。"
"你現在去上海了,那房子買不買有什麼區別?"
他用一種極其理性的口吻教育我。
"再說了,你現在是高級合夥人了,以後賺一百萬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。你姐不一樣,她工作也沒了,沒個車傍身,以後怎麼找對象?我們要從長遠考慮。"
"長遠考慮。"
我重複著這四個字,冷笑了一聲。
"所以她的長遠,就是用我的首付來鋪路。"
"梁織書,你少陰陽怪氣的。"
我爸的語氣嚴厲起來。
"這錢本來就是我的。我願意給誰花就給誰花。你現在翅膀硬了,調去上海連招呼都不打一聲,還有臉來找我要錢?"
電話那頭傳來梁韻之嬌嗔的聲音。
"爸,快來看看這內飾,紅色的真好看!"
"來了來了。"
我爸對那邊應了一聲,轉頭對我匆匆說道。
"行了,我不跟你多說了。你在上海好好幹,別再惹事了。嘟——"
電話掛斷了。
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。
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其實我不缺這一百萬。
這些年我拚命打官司,自己賬戶裏的錢足夠全款買下那套老洋房。
我之所以一直等這筆錢。
不過是想證明,在這個家裏,我也能得到一次不打折扣的兌現。
現在證明了。
不能。
我給中介發了條微信:"首付我用自己的主卡轉過去,全款付清。"
中介很快回複了幾個放煙花的表情包。
放下手機,我把那張已經被刷空的副卡拿出來。
走到酒店的洗手間,拿起剪刀。
"哢嚓"一聲。
磁條被剪成兩截。
我把它扔進了垃圾桶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我以最快的速度在上海安頓下來。
老洋房完成了過戶。
上海分所的辦公室比之前還要寬敞。
每天處理著各種複雜的商業糾紛,連軸轉的生活讓我幾乎沒有時間去想那一家人。
直到兩周後的一個周五。
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。
"梁織書,你到底在搞什麼鬼?"
她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和惱怒。
"你趕緊回一趟S市。你姐出事了。"
我把手機夾在耳邊,手裏還在簽閱文件。
"她出事,應該找警察,或者找醫生。找我幹什麼。"
"她接了個案子,被告了!"
我簽字的筆頓了一下。
"她連法考都沒過,接什麼案子?"
"她......"
我媽一向口齒伶俐,此刻卻有些結巴。
"她之前不是簡曆被掛了嗎?她不服氣,就在網上發帖,說自己是那個欠薪案的幕後功臣,留了聯係方式。"
"有個小微企業的老板信了,私下找她做法律顧問,給了她十萬谘詢費。"
我停下筆,覺得荒謬至極。
"她敢收?"
"她也是想證明自己啊!"
我媽理直氣壯地拔高了音量。
"那個老板有個合同糾紛,讓你姐幫他看合同。你姐用翻譯軟件隨便翻了翻,告訴他沒問題。結果對方設了陷阱,那個老板賠了三百萬!"
"現在人家查出來你姐根本沒有律師證,要告她詐騙,還要追究她的民事賠償責任!"
"所以呢。"
我語氣毫無波瀾。
"這是她自己種的苦果。"
"你怎麼這麼冷血!"
我媽在電話那頭尖叫。
"那是你親姐!人家現在帶著人堵在家裏,說不賠錢就報警!你爸的心臟病都要犯了!"
"你立刻帶錢回來,順便出麵把這件事平息掉!你不是大律師嗎?這點事你處理不好?"
還是熟悉的配方。
出了事,我是大律師。
要榮譽,我是幕後工具人。
"媽。"
我看著落地窗外黃浦江的夜景。
"從你們把那一百萬刷走給梁韻之買保時捷的那天起,我就已經不是你們的女兒了。"
"你這是什麼話!血緣關係是你幾句話就能撇清的嗎!"
"那輛保時捷現在應該還能賣個七八十萬。"
我冷冷地打斷她。
"剩下的缺口,你們兩個大學教授的公積金也夠湊了。至於詐騙罪,建議你們請個好點的刑辯律師。我不做刑事案件很久了。"
"梁織書!你敢掛電話試試!"
我按下了掛斷鍵。
然後,打開通訊錄。
將我媽、我爸、梁韻之的號碼。
全部拉黑。
順便退出了那個我永遠隻配當個看客的家族群。
世界終於清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