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寂靜並沒有維持太久。

梁韻之先紅了眼眶。

她放下酒杯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
"爸，媽。算了吧。"

她聲音哽咽，帶著濃濃的委屈。

"織書不想幫我就算了。我知道我不如她聰明，也不如她能幹。我還是去考編吧，考不上就回老家隨便找個工作糊口。"

這招她用了二十八年。

屢試不爽。

我媽立刻站起來，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"胡說什麼。你學了四年法語，去老家能幹什麼？"

她轉過頭，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冷冷地剮著我。

"梁織書，你簡直自私到了極點。"

"我自私？"

"你已經是金誠律所的準合夥人了，年薪百萬。你在這個行業已經站穩了腳跟。"

我媽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做學術分析的口吻。

"經濟學裏有個概念叫邊際遞減效應。那些初級案子對你現在的背書價值已經微乎其微，但把你姐托舉進君合，就能讓她完成階級跨越。"

"這是帕累托最優的家庭資源配置方式。你懂不懂？"

把偏心包裝得如此清新脫俗。

這就是我的高知母親。

"媽，法律不講帕累托最優。"

我看著她。

"法律講的是真實，是證據。她拿著我的履曆去麵試，一旦穿幫，這是欺詐。"

"有我和你爸在，誰敢查她？"

我媽臉色鐵青。

"你隻要在這份聯合辦案聲明上簽字就行了。"

她從旁邊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，拍在桌子上。

我低頭掃了一眼。

《關於三千農民工欠薪案聯合代理情況說明》。

裏麵白紙黑字地寫著，梁韻之是我的助理，全程參與了案件的調查取證和法律法規檢索，並做出了突出貢獻。

下麵甚至蓋了我們律所的公章。

我瞳孔微縮。

"律所的公章怎麼會在你這裏？"

"我下午去了一趟你們律所，找了你們主任。"

我爸在旁邊淡淡地開口。

"你們主任當年是我帶過的研究生。這點麵子，他還是要給的。他已經簽過字了，現在就差你。"

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
他們為了把梁韻之塞進君合，不僅越過了我，還利用了職權和人情。

"你們瘋了。"

"我們很清醒。"

我爸站起來，走到我麵前，把筆遞給我。

"簽了它。明天你姐就能拿到君合的offer。這事就算翻篇了。"

我看著那支筆。

金屬筆杆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。

"如果我不簽呢？"

"那你明天也不用去參加什麼高級合夥人的答辯了。"

我爸的語氣極其平緩。

"我會親自給你們主任打電話，告訴他你品行不端，不適合擔任合夥人。"

威脅。

赤裸裸的威脅。

我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，在講台上談吐儒雅的男人。

他為了大女兒的前程，不惜親手毀掉小女兒奮鬥了十年的事業。

"爸。"

我輕聲叫他。

"今天是什麼日子，你記得嗎？"

他皺了皺眉。

"什麼什麼日子？你別轉移話題。"

"今天是我拿到高級律師資格證滿三年的日子。也是我二十八歲的生日。"

空氣再次安靜下來。

我爸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我媽也愣住了。

隻有梁韻之依舊低頭抽泣，肩膀一聳一聳。

過了好幾秒，我媽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
"生日年年都有，你姐入職是大事。你不要總是這麼拎不清輕重緩急。"

"就是因為你總是這樣小家子氣，我們才不願意跟你親近。"

倒打一耙。

他們連一句簡單的"忘了"都不肯說，隻會把錯誤全部歸咎於我的不識大體。

我沒有接那支筆。

"文件我不會簽的。"

我轉身走向玄關。

"梁織書，你出了這個門，以後就別想再進這個家！"

我爸在我身後怒吼。

我換好鞋，手搭在門把手上。

"好。"

我推開門，夜風灌了進來。

"希望你們不會後悔。"

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。

我沒有回我在市中心的公寓，而是開著車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繞圈。

淩晨兩點，我停在江邊的空地上。

手機亮了一下。

是律所主任發來的微信。

"織書，你爸今天下午來找我。那份聲明我蓋章了。老教授的麵子不好駁，你姐就是去君合做個法務專員，掛個名頭混飯吃，你別太較真了。明天你的合夥人答辯，我一定投你一票。"

我看著這條消息。

連外人都覺得，我不該較真。

因為她是姐姐。

因為他們是父母。

我在通訊錄裏找到我爸的名字。

上麵沒有一條祝我生日快樂的消息。

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，閉上眼睛。

胃裏一陣陣抽痛。

七個通宵留下的後遺症。

那天我拿著判決書走出法院的時候，是真的覺得一切都值得。

三千個家庭的飯碗保住了。

我以為爸媽在電視上看到我，也會為我驕傲。

原來他們隻看到了一個可以用來給梁韻之鍍金的素材。

第二天一早。

我回到律所。

剛坐下，助理小林就敲門進來。

"書姐，君合那邊的HR剛打來電話，想核實一下梁韻之的背景。"

我抬起頭。

"核實什麼？"

"他們問，梁韻之在那個農民工欠薪案裏，具體負責哪部分工作？他們說看到了聯合聲明，但想聽你親口確認一下。"

君合的人不傻。

一個學法語的，突然成了重大案件的核心助理，誰都會起疑。

我看著小林。

"把電話給我撥回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