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他沒有陪我逛街。
早上七點,他的手機鬧鐘響了。
是韓方怡設的那個。
鈴聲是一段鋼琴曲,我不認識。
但他很熟悉的樣子,閉著眼摸到手機,第一下就關掉了。
"幾點了?"
"七點。"
"門診幾點?"
"你昨天不是說今天休息嗎?"
他頓了一下,然後坐起來揉太陽穴。
"我忘了,方怡昨天跟我說臨時加了一個特需號。"
"方怡什麼時候告訴你的?"
"昨晚,不知道幾點,我喝多了記不清了。"
他起床洗漱的動作很快,像上了發條。
刮胡子的時候割破了下巴,我拿創可貼給他。
"謝了。"
他拎起車鑰匙往外走,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"中午要是有空,你來醫院吃飯?食堂新換了廚師,還行。"
"好。"
門關上了。
我站在玄關,看著鞋櫃上他昨晚換下來的皮鞋。
左腳的鞋帶是鬆的,右腳係得很緊。
他從來都是兩隻腳係一樣的力度。
昨晚在宴會廳門口,韓方怡彎腰替他係的是右腳。
中午我去了醫院。
食堂在住院部一樓,我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給裴赫柏發消息:我到了,食堂靠窗。
五分鐘沒回。
十分鐘沒回。
十五分鐘的時候,消息顯示已讀。
又過了五分鐘,他回了兩個字:知道了。
我一個人吃完了飯,把他的那份打包好,端著往門診樓走。
走廊上遇到了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,胸牌上寫著"神經外科——柳映真"。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手裏的飯盒,猶豫了一下。
"你是......裴老師家屬吧?"
"嗯。"
"裴老師剛吃過了,方怡姐給他帶的午飯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,表情有些微妙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繼續說下去。
"什麼時候的事?"
"就十分鐘前吧,方怡姐每次門診日都會給裴老師帶飯,大家都知道的。"
我捏著飯盒的手緊了緊。
"每次?"
柳映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,往後退了半步。
"我就隨口一說,你別介意啊,可能也不是每次......"
"沒關係,謝謝你告訴我。"
我衝她笑了一下,端著飯盒繼續往前走。
到了門診辦公室門口,門半開著。
裴赫柏坐在辦公桌後麵,麵前擺著一個保溫飯盒。
韓方怡坐在對麵的椅子上,手裏拿著一雙筷子,正往他碗裏夾菜。
"裴老師你多吃點青菜,昨天喝了那麼多酒,胃要養一養。"
"你做的?"
"嗯,早上起來現做的,怕食堂的不幹淨。"
"你也太操心了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和對我說謝謝的時候完全不同。
帶著笑意,帶著鬆弛,帶著一種隻有在舒適的關係裏才會有的隨意。
我站在門口,飯盒裏的排骨飯還冒著熱氣。
韓方怡先看到了我。
"嫂子!你來了?"
裴赫柏抬起頭,看見我手裏的東西,筷子停了一下。
"你怎麼來了?"
"你讓我來的。"
"我是說......你怎麼也帶飯了?"
也。
這個字像一根針,精準地紮進了某個已經麻木的地方。
韓方怡站起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。
"嫂子,是我不好,我不知道你要來送飯,我就自作主張了。你別生氣。"
她說著把自己的飯盒蓋上,做出要收走的姿態。
"沒事,你們吃吧。"
我把手裏的飯盒放在桌角,轉身就走。
"梔夏。"
裴赫柏叫住我。
"你別這樣。"
"哪樣?"
"每次都陰陽怪氣的,方怡給我帶個飯怎麼了?你至於嗎?"
走廊上有幾個路過的實習生放慢了腳步,眼神飄了過來。
我的後背僵了一下。
"我沒有陰陽怪氣。"
"你臉上都寫著不高興了,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?"
韓方怡在辦公室裏插了一句。
"裴老師,你別這樣說嫂子,是我的不對,下次我注意。"
她替我說話。
永遠替我說話。
在他麵前扮演那個善解人意的第三方,把我襯得尖銳又小氣。
"行了,你回去吧,我下午還有手術。"
裴赫柏把我帶的飯盒推到一邊,繼續吃韓方怡做的菜。
我走出門診樓,陽光很刺眼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韓方怡發來的消息。
"嫂子,對不起,下次你要來我就不帶了,真的不好意思。"
下麵緊跟著第二條。
"嫂子,裴老師他就是嘴硬心軟,你別往心裏去。他其實很在乎你的。"
第三條。
"以後你來送飯的話提前跟我說一聲,我好安排,免得撞上了又尷尬。"
免得撞上了又尷尬。
以後我去給自己的丈夫送飯,需要提前跟她報備。
我握著手機站在停車場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十三年了。
我以為我是這段婚姻裏唯一的女主人,結果連送一頓飯都要跟別人錯開時間。
我沒有回她的消息。
打開備忘錄,在昨晚列的清單最後麵加了一行。
"第五條:查裴赫柏與韓方怡的所有消費記錄。"
回到車裏,我發動引擎,看著後視鏡裏醫院大樓越來越遠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裴赫柏。
"飯我吃了,你做的排骨不錯。晚上早點回來,我想吃你燉的蓮藕湯。"
他吃了兩頓午飯。
先吃她的,再吃我的。
像同時養著兩盆花,輪流澆水,誰也不讓枯。
我回了一個字: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