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晚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
裴赫柏喝了不少酒，被兩個同事架著從宴會廳出來。

我從第三桌站起來走過去，他的胳膊已經搭在韓方怡肩上了。

"嫂子，裴老師喝多了，我扶著他，你去開車吧。"

韓方怡的語氣依然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周到。

我點了點頭，轉身去地下車庫。

車開到大堂門口的時候，他們已經站在台階上了。

韓方怡一隻手撐著他的腰，另一隻手替他解開領帶的第一顆扣子。

"裴老師，領帶太緊了，會不舒服。"

他半閉著眼睛，嘟囔了一句。

"嗯，你比梔夏細心。"

韓方怡沒接這句話，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
很輕，很快，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
我按下車窗。

"上車吧。"

韓方怡把他送上副駕駛，替他係好安全帶，彎腰的時候頭發擦過他的臉頰。

他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，沒有躲開。

"嫂子，他今晚混著喝了白的和紅的，回去讓他多喝點水，胃不好。"

"我知道。"

"他明天上午有個門診，鬧鐘我設好了，在他手機裏。"

"好。"

她關上車門，站在路燈下朝我們揮了揮手。

我發動車子，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身影越來越小。

路上裴赫柏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閉著，看起來像睡著了。

然後他說話了。

"梔夏。"

"嗯。"

"今天你是不是不高興。"

"沒有。"

"你撒謊的時候鼻尖會發紅，你不知道嗎。"

"燈太暗了，你看不清。"

他笑了一下，帶著酒氣，含糊不清。

"我媽是不是又說你了？"

"沒有。"

"她就那個性子，你別往心裏去。"

"嗯。"

"方怡今天幫了不少忙，你也別......"

"別什麼？"

他沒說完就真的睡著了。

鼾聲輕輕的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到家以後我把他扶上床，脫了鞋，蓋好被子。

他翻了個身，手機從西裝口袋裏滑出來，屏幕亮了。

鎖屏消息。

韓方怡："裴老師到家了嗎？嫂子辛苦了，記得給他熱杯牛奶。"

在這條消息上麵，還有一條。

發送時間是晚宴期間，八點四十七分。

裴赫柏發給韓方怡的。

"今天致辭提到你的時候，你哭了？"

韓方怡回："沒有，就是有點感動。"

裴赫柏："傻。"

一個字。

傻。

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。

十三年了。

他叫我"梔夏"，叫我"老婆"，叫我"秦梔夏你煩不煩"。

從來沒有叫過我傻。

那種帶著寵溺的、輕飄飄的、隻有曖昧關係裏才會出現的字眼，他留給了別人。

我把手機放回他枕邊，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。

端到床頭櫃上的時候，他的手機又亮了。

韓方怡："晚安，裴老師。明天門診加油。"

後麵跟了一個月亮的表情。

我盯著那個月亮看了很久。

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，打開備忘錄，在最上麵一行打了幾個字。

"需要準備的東西。"

第一條：身份證複印件。

第二條：結婚證。

第三條：房產證。

第四條：過去三年的銀行流水。

打完之後存好，退出來，看了一眼時間。

淩晨十二點十一分。

裴赫柏翻了個身，牛奶在床頭櫃上涼了。

我沒有叫醒他。

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動了離婚念頭的那個晚上。

那年他做完一台十四小時的聽神經瘤手術，我在家等到淩晨三點。

打電話不接，發消息不回。

我以為出了事，穿著睡衣打車去了醫院。

護士站的人告訴我手術結束了，裴醫生在休息室。

我推開休息室的門。

他躺在行軍床上，旁邊的椅子上坐著韓方怡。

她的頭靠在床沿上，睡著了。

他的手搭在她頭頂，像是在她睡著之前，摸了一下她的頭發。

我站在門口看了十秒。

然後輕輕關上門，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到天亮。

第二天他回家，我什麼都沒提。

他說手術太累了，在休息室眯了一會。

我說好。

他沒說韓方怡也在。

我也沒問。

從那天起，我在手機裏存了張律師的號碼。

存了三年，沒敢撥出去。

直到今天。

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。

臥室裏傳來裴赫柏的聲音，迷迷糊糊的。

"梔夏，水......"

我站起來，倒了一杯溫水端進去。

他接過來喝了兩口，眼睛沒睜開。

"今天辛苦你了。"

"嗯。"

"明天我休息，陪你逛街。"

他每次覺得虧欠我的時候，都會說陪我逛街。

像一張過期了還在反複使用的優惠券。

"好，睡吧。"

我替他掖好被角，關了床頭燈。

走出臥室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
他睡得很沉，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。

韓方怡的晚安消息還亮著。

那個月亮的表情符號，在黑暗裏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