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蓮藕湯燉了兩個小時,他七點說到家,八點半才進門。
身上帶著消毒水的味道,和另一種味道。
梔子花香。
我已經聞了十年這個味道了,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。
"湯好了?"
"好了。"
他換了拖鞋坐到餐桌前,我盛湯端過去。
他喝了一口,皺了下眉。
"鹽放多了。"
"我嘗過的,沒多。"
"就是多了,你味覺有問題。"
他說完自己站起來去廚房加了水,重新熱過。
回來坐下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"今天手術碰到一個很棘手的案例,腦幹海綿狀血管瘤,位置太深了。"
"嗯。"
"方怡今天配台的時候有個器械遞慢了半拍,我當時就急了,差點在台上發火。"
"後來呢?"
"後來她第二台的時候主動調整了,遞器械的節奏完全跟上了。我跟你說,這種默契不是隨便一個護士能做到的。"
他的眼睛亮了。
講韓方怡的時候,他的眼睛總是會亮。
講我的時候不會。
"今天的湯怎麼跟往常味道不一樣?你是不是換了排骨?"
"沒換。"
"那就是藕的問題,下次別買這家的了。"
"好。"
他吃完把碗推到一邊,拿起手機開始回消息。
我收拾桌子的時候瞥到了屏幕。
韓方怡發來一張圖片,是一篇外文文獻的截圖。
下麵是她的文字:"裴老師,這篇跟今天那個case有關,我標注了關鍵段落,你看看。"
他打字回:"收到,辛苦了。"
韓方怡:"不辛苦,你才辛苦。早點休息。"
裴赫柏:"你也是。"
韓方怡:"[月亮表情]"
又是月亮。
我把碗放進水池裏,水龍頭開得很大,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其他聲音。
"梔夏,你小聲點,我在看文獻。"
"好。"
我關小水龍頭,慢慢地洗碗。
指甲刮過瓷碗表麵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洗完碗我去浴室洗澡,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書房了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,裏麵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。
"......不是,那個入路角度要再調一下,你畫的那個示意圖給我重新標注......嗯,我知道......行,明天上午你到早一點,我們術前再過一遍。"
他在跟韓方怡討論明天的手術。
晚上十點半,在家裏,跟她打電話討論手術方案。
聲音輕柔而專注,像在跟她分享一個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。
我站在書房門外,聽著那些我完全聽不懂的醫學術語從門縫裏飄出來。
十三年來,他的世界越來越大,裏麵裝著手術刀、顯微鏡、病人的腦血管圖譜,還有韓方怡。
而我能參與的部分越來越小。
小到隻剩一碗被嫌棄鹽放多了的蓮藕湯。
我回到臥室,坐在床邊。
拿起手機,翻出下午在備忘錄裏列的那個清單。
一條一條地看。
身份證複印件,在抽屜裏。
結婚證,在保險箱的第二層。
房產證,寫的是他的名字。
銀行流水,需要去櫃台打。
消費記錄——這一條我還沒來得及查。
我打開裴赫柏綁定的家庭信用卡賬單,開始往回翻。
最近三個月。
一筆某珠寶店的消費,六千八百元,日期是兩個月前。
他沒有送過我任何首飾。
一筆某米其林餐廳的消費,兩人套餐,一千二百元,日期是三周前。
那天他跟我說在醫院值班。
一筆某酒店的消費,大床房,八百元,日期是上周五。
上周五他說科室團建,住在科室值班室。
我一條一條地截圖。
手指很穩。
心跳很快。
但沒有哭。
把截圖存進一個加密相冊之後,我關掉賬單頁麵,躺了下去。
書房的燈還亮著。
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,有時候是在說話,有時候是在笑。
我閉上眼睛,枕頭上全是梔子花香。
不是我的。
我用的是無香型洗發水。
淩晨一點,他回臥室了。
掀開被子躺下來,手臂很自然地搭過來,摟住我的腰。
"還沒睡?"
"快了。"
"明天手術可能會晚,你不用等我吃飯。"
"嗯。"
他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。
摟著我的手臂漸漸放鬆,滑了下去。
我睜著眼睛,對著天花板。
然後輕輕拿起他放在床頭的手機。
麵部識別解不開。
指紋也不行。
密碼——我試了他的生日,不對。
試了我的生日,不對。
試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,不對。
最後試了一個數字,是韓方怡的工號。
我在一次科室活動的簽到表上見過。
手機解鎖了。
我沒有翻他的聊天記錄。
已經不需要了。
輕輕把手機放回原處。
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,給張律師發了一條消息。
"張律師,我方便麵談。請問最近什麼時候有時間?"
發完之後,我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。
裴赫柏在身旁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聽不清,像是一個名字。
不是我的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終於閉上了眼睛。
不是睡著了。
是攢夠了力氣。
第二天早上,他出門前在玄關係鞋帶。
我靠在臥室門框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
"赫柏。"
"我們離婚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