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房間的時候韓亦行正坐在床上剪素材。
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顯得輪廓很深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"走樓梯上來的?"
"嗯。"
"有病吧,十四樓走樓梯。"
"鍛煉身體。"
他沒再說什麼,繼續盯著屏幕。
我坐到他旁邊,想靠近一點看他在剪什麼。
畫麵上是今天拍的素材,荒漠公路,殘垣斷壁,夕陽。
其中穿插著季薇拍的照片,構圖很好,光影精準。
有一張是韓亦行站在一麵彈孔牆前麵,逆光的剪影。
拍得像電影海報。
"這是季薇拍的?"
"嗯,她今天狀態不錯。"
他的語氣裏有一種我很少聽到的滿意。
不是對我的那種敷衍式的"挺好的",是真正的認可。
"她確實有天賦。"我說。
他扭頭看了我一眼,大概沒想到我會說這種話。
"你今天怎麼了?先退絲巾,再不接電話,現在又說好話。"
"說實話也不行?"
"行,就是不像你。"
不像我。
他覺得我應該是什麼樣?嫉妒?不安?小心翼翼地問他和季薇的關係?
可能都是。
因為過去九年我確實是這樣的。
"亦行,你記不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,我也拍照的。"
他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。
"你不是嫌重嗎?那台相機後來不用了。"
"不是嫌重,是你說我拍得不好,讓我別浪費膠卷了。"
"我說過這話?"
"在布拉格,你帶我去查理大橋,我拍了一卷你的照片。你看了以後說構圖全是歪的,焦點一個沒對準,別浪費了,以後交給專業的人來。"
"那是開玩笑。"
"然後那次之後季薇加入了團隊,你再也沒讓我碰過相機。"
他靠回椅背,表情有些複雜。
"詩怡,那是工作需要,團隊需要一個專業的攝影師,不是因為你拍得不好所以換了你。"
"可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我拍得好。"
"那種事需要說嗎?"
"需要。"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"你在慶功宴上感謝了所有人,酒店前台的名字你都記得。你說了季薇的名字三次,一次比一次認真。但你沒有提過我。"
"我以為你知道——"
"知道什麼?知道我不需要被感謝?還是知道我不重要到可以被省略?"
他沉默了。
這種沉默我太熟悉了。
每次談到和季薇有關的話題,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解釋,不是安撫,而是沉默。
像是在等我自己消化,自己說服自己,然後主動把話題帶過去。
過去九年我都是這麼做的。
今天不了。
"韓亦行,你今天穿的外套呢?"
"什麼?"
"你今早出門穿的那件灰色的,回來的時候呢?"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衝鋒衣。
"中午熱,脫了。"
"在誰那?"
"詩怡。"
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語氣變了。
不是溫柔,是警告。
"你到底想說什麼就直說,別繞彎子。"
"季薇穿著你的外套回來的。"
"她下午冷,我給她披了一下,這有什麼問題?"
"你從來不給我披。"
"你冷的時候我沒給你?"
"上個月在開羅,我站在風口等了你四十分鐘,你出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'你怎麼不進去等'。季薇站在你旁邊穿著你的衝鋒衣。"
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"還有去年在貝魯特,使館的晚宴,你幫季薇拉了椅子。我自己坐下的時候差點踩到裙子摔倒,你沒看見。"
"那次我——"
"你在跟使館的人敬酒,我知道。但季薇坐下的時候你看見了。她比我離你更遠。"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樓下馬路上有汽車鳴笛的聲音,遠遠傳上來。
韓亦行把電腦合上了。
"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"
我看著他。
"我給你找個心理谘詢師吧,之前在巴黎的時候那個——"
"韓亦行。"
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。
"你覺得我需要看心理醫生?"
"我不是那個意思,你別曲解——"
"我說的是事實,你的回應是讓我看心理醫生。"
他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走回來,雙手撐在椅背上。
"那你要我怎麼辦?把季薇開了?她是我合作五年的搭檔,我們一起經曆過戰區、地震、暴亂,這種默契不是說斷就能斷的。你讓我因為你不高興就把她從團隊踢出去?"
"我沒說要你踢她。"
"那你到底要什麼?"
他的聲音提高了,不是吼,但已經有了鋒利的棱角。
我站起來,和他對視。
"我要的是被當成你的妻子,而不是你行李箱裏的一件行李。"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的手機響了。
季薇的來電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沒接。
但那一眼足夠了。
條件反射般的低頭,確認來電人,猶豫該不該接。
如果是別人的電話,他不會猶豫,直接掛掉。
隻有季薇的電話,他會糾結。
"你接吧。"
"不接。"
"那你為什麼要看來電人?"
他把手機扔在床上,語氣終於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。
"江詩怡,我今天拍了十四個小時,回來還要剪素材,能不能不鬧了?"
不鬧了。
每次都是這三個字。
我說出我的感受叫鬧。
我指出事實叫鬧。
我要求被看見叫鬧。
"好,我不鬧了。"
我拿起枕頭和手機,走向門口。
"你去哪?"
"隔壁有空房間,我去睡。"
"大半夜的折騰什麼?"
我沒有回頭。
"晚安,韓亦行。"
隔壁房間冷得像冰窖,空調的暖風要等十分鐘才能上來。
我裹著被子縮在床上,打開手機。
律師梁姐發來一份清單。
"這是你需要準備的材料,盡快整理,我們回國後推進。"
清單很長。
身份證、戶口本、結婚證、房產證複印件、銀行流水。
我一條條看下來,看到最後一行。
"如有對方婚內過錯的證據,請一並提交。"
婚內過錯。
我想了很久。
他和季薇之間到底算什麼?
沒有曖昧的消息記錄,沒有出格的身體接觸,沒有私下約會的痕跡。
有的隻是一種日積月累的越界。
一種比出軌更難定義,比曖昧更難舉證,比背叛更讓人窒息的東西。
他把她放在副駕駛,把她的照片放在頭版,把她的名字掛在嘴邊。
而我隻有一個位置。
後座。
手機震了。
韓亦行發來一條消息。
"被子在衣櫃第二層,別凍著。"
我盯著這條消息。
他知道隔壁房間的被子在哪。
說明他之前來過這間房。
或者,有人在這間房住過。
我打開衣櫃。
第二層確實有一條被子。
被子下麵壓著一根黑色的頭繩。
不是酒店提供的那種一次性發圈。
是帶著淺色碎花的棉布頭繩。
今天早上,季薇來敲我房門的時候,頭發盤得很利落。
紮的就是一條碎花棉布頭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