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"嫂子，幫我遞一下那個黑色的包。"

第二天早上七點半，季薇敲開了我的房門。

她穿著一件工裝馬甲，頭發利落地盤起來，脖子上掛著兩台相機。

韓亦行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，聲音隱約傳過來。

"我知道你不是來找我的。"

"是亦行讓我來的，他說他的備用電池落在你們房間了。"

她站在門口沒進來，眼睛卻已經掃了一遍我身後的房間。

我回身從桌上拿起那塊電池板，遞過去。

"謝謝嫂子。"

她接過去的時候笑了笑，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
涼的。

"你今天眼睛有點腫，昨晚沒睡好？"

"空調太幹了。"

"哦，我房間也是。我跟前台要了加濕器，你要不要我幫你叫一個？"

"不用。"

她點點頭，把電池揣進馬甲口袋裏，轉身走了。

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
"嫂子，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出去嗎？今天那個地方風景很好，我可以幫你拍幾張。"

"不去了。"

"好吧，那你在酒店好好休息。"

她走到韓亦行旁邊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示意該走了。

他掛了電話，朝我這邊看了一眼。

我站在門框裏，他站在走廊那頭。

中間隔了十幾米，和季薇的距離不到一臂。

他抬手朝我揮了一下，意思是我走了。

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電梯口。
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，走廊裏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。

我關上房門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

九年來每一次他出外勤都是這樣。

天不亮就走，深夜才回來。

我留在酒店裏等，有時候是一天，有時候是三天。

最長的一次是在非洲，他去了十一天。

那十一天裏季薇和他待在同一輛車裏，同一頂帳篷的兩側，同一個危險區域裏互相遞水和幹糧。

而我在酒店房間裏看了三遍當地電視台的肥皂劇，聽不懂一個字。

手機響了，是媽媽的視頻電話。

"怡怡，吃早飯了沒？"

"吃了。"

"亦行呢？"

"出去工作了。"

"又把你一個人丟酒店？"

"媽，他是記者，總不能帶著我上前線。"

"那他那個什麼攝影師不也跟著去了？人家一個女孩子都能去，你怎麼就不行？"

我沒回答。

不是不行，是從來沒有人邀請我。

"怡怡，媽跟你說實話，你嫁給他這九年，我看在眼裏。你跟著他滿世界跑，工作辭了，朋友斷了，你自己的生活呢？"

"媽，別說了。"

"我不說誰說？你爸走得早，我就你一個女兒，我不心疼你誰心疼你？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什麼，你什麼都不知道。你就是太好說話了，什麼都忍，什麼都讓。你看看那個季薇——"

"媽。"

我打斷了她。

"我下午有個約，先掛了。"

"什麼約？"

"朋友。"

掛了電話，我靠在床頭，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長的裂縫。

下午兩點的約，不是朋友。

是律師。

出酒店的時候前台叫了我一聲。

"江女士，韓先生讓我轉交給您的。"

一個紙袋，裏麵是一條絲巾。

卡片上寫著："昨晚忘了跟你說，你今天看起來很漂亮。——亦行"

字跡不是他的。

韓亦行的字像他的人一樣潦草，橫平豎直都不在乎。

這張卡片上的字很工整，一筆一劃都帶著女性特有的圓潤。

我認得這個字跡。

去年在巴黎，季薇幫韓亦行寫給讚助商的感謝卡，我在桌上看到過。

一模一樣的撇和捺。

所以這條絲巾是他買的，但卡片上的話是她替他寫的。

連道歉都不是他自己完成的。

我把紙袋放回前台。

"幫我退回給韓先生，謝謝。"

前台愣了一下。

"江女士，這是韓先生特意——"

"我知道，退回去就好。"

律師事務所在使館區附近，我打車過去，半路上韓亦行發來一條語音。

"寶貝，絲巾收到了嗎？"

我把手機翻了個麵。

律所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，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女律師，姓梁，說話幹脆，沒有廢話。

"江女士，跨國婚姻的離婚程序比較複雜，你們的婚是在哪裏登記的？"

"國內。"

"那回國辦就行，但需要雙方到場。你先生目前同意嗎？"

"他不知道。"

梁律師推了推眼鏡，看了我一眼。

"那你需要先確認一件事——你是想離，還是想用離婚來解決別的問題？"

"我想離。"

"好。你們有共同財產嗎？"

"有。國內一套房，他名下。車是他的。存款大部分在他賬戶。"

"你名下呢？"

"結婚前有一些積蓄，這幾年沒有收入。"

她停筆看著我。

"江女士，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——如果對方不同意離婚，你在經濟上幾乎沒有籌碼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你還要離？"

"我不是因為籌碼才要離婚的。"

她點了點頭，在文件夾上夾了一張表格。

"先把材料準備好，回國之後聯係我。"

從律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

手機上有六條未讀消息，四條韓亦行的，兩條季薇的。

韓亦行的："絲巾怎麼退回來了？""你是不是不舒服？""詩怡你在哪？""接電話。"

季薇的："嫂子，亦行在找你，你方便回個消息嗎？""今天拍了幾張很好看的照片，回來給你看。"

我一條也沒回。

站在街邊，異國的晚風吹過來，帶著烤肉和咖啡的味道。

手機又響了，這次是來電。

韓亦行。

我按了接聽。

"你到底去哪了？打了五個電話不接。"

"出去逛了逛。"

"逛到現在？你一個人在外麵安不安全？"

"安全。"

"那你為什麼不回消息？絲巾是不是不喜歡？我讓季薇幫我挑的，她說那個顏色適合你。"

他甚至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。

讓另一個女人替他挑給妻子的禮物，在他看來這叫高效，叫搭檔默契。

"韓亦行，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挑一次？"

"什麼？"

"算了，我回去了。"

"你到底怎麼了？最近脾氣越來越大了。"

我掛了電話。

打車回酒店的路上，司機放著一首阿拉伯語的歌。

聽不懂歌詞，但旋律很悲。

到酒店門口的時候我看到季薇站在大堂裏等電梯。

她手裏抱著一個設備箱，肩膀上挎著韓亦行的外套。

看到我，她衝我笑了。

"嫂子回來啦？亦行讓我給你帶了飯。"

她拎起手裏的塑料袋晃了晃。

"當地的烤雞飯，他說你肯定還沒吃。"

我看著她肩膀上那件外套。

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，韓亦行穿的就是這件。

在外麵跑了一整天，回來的時候外套卻在她身上。

"他衣服怎麼在你這？"

"哦，下午起風了，他看我冷，就脫給我了。"

她說得理直氣壯。

男人的外套披在另一個女人身上，在她的認知裏連解釋都不需要。

"你不冷嗎？"

"嗯？"

"你穿著他的外套，那他呢？"

"他穿了裏麵的衝鋒衣，沒事的。"

電梯到了，她走進去，回頭看我。

"嫂子，一起上去？"

我站在電梯門外，看著她懷裏的設備箱，肩上的外套，手裏替他帶給我的飯。

這個女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了。

連傳話筒和快遞員的活都替他幹了。

"季薇，以後他的東西讓他自己拿。"

她的笑僵了一秒。

"好呀，我就是順手。"

又是順手。

電梯門關上，她的臉在合攏的縫隙裏消失了。

我走樓梯上去的，十四層，走到腿軟，心跳得很快。

但至少呼吸是我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