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急診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監護儀急促的“滴滴”聲像催命符一樣敲打著所有人的神經。

陸景明的臉色沉了下來，但他依然保持著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，沒有發火。

“微瀾，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，裏麵躺著的是一條人命。”

他用那種包容無理取鬧的孩子的語氣對我說道，仿佛將病人推向危險邊緣的人是我。

“我是認真的，陸副主任。”我直視著他的眼睛，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。

“剛才您也說了，對我今晚的狀態很不放心。萬一我穿刺失誤，傷了其他臟器，家屬鬧起來，確實很難收場。”

我將他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奉還。

陸景明深吸了一口氣，似乎在極力壓製自己的情緒。

他看了看一旁已經嚇得瑟瑟發抖的桑落，最終還是自己戴上了無菌手套。

“準備超聲儀。”他沉聲吩咐。

在超聲的引導下，陸景明終於在脾腎隱窩處抽出了不凝血。

“立刻聯係普外科，準備急診剖腹探查！”

病人被匆匆推走，搶救室裏留下一地狼藉。

桑落脫下染血的手套，走到洗手池邊，背對著我們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顯然是在哭。

陸景明摘下口罩，走到她身後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別哭了，操作失誤是每個年輕醫生都會經曆的。你剛才隻是太緊張了。”

他溫和地安慰著她，然後轉過頭，看向站在角落裏的我。

這一次，他眼底的失望再也掩飾不住。

“微瀾，跟我來一下辦公室。”

關上辦公室的門，陸景明親自倒了兩杯茶，將其中一杯推到我麵前。

“微瀾，我們認識多久了？”他在我麵前坐下，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。

“五年。”我淡淡地回答。

“是啊，五年了。”他歎了口氣，目光溫柔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。

“從大學到現在，我一直看著你成長。你以前是個很純粹、很有上進心的女孩，隻要有病人在，你永遠是衝在最前麵的那一個。”

“可是今晚的你，讓我覺得很陌生。”

我看著杯子裏飄浮的茶葉，沒有說話。

“我知道，你可能覺得我偏袒小桑。”陸景明繼續用他那套溫和的話術進行精神施壓。

“但你要明白，她是個孤兒，一路走來比你吃了很多苦。你家境好，能力強，多包容她一點，多給她一些機會，這也是在積德，不是嗎？”

“可你剛才不僅見死不救，甚至還在拿病人的生命跟我賭氣。微瀾，醫者仁心，你真的還有心嗎？”

我猛地抬起頭，死死盯著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。

偏袒就是偏袒。

他居然能把偏袒說得如此清新脫俗，甚至反過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。

上一世，我就是被他這種溫柔的刀子一寸寸割碎了自信，最終變成了一個隻會依賴短信的傀儡。

“陸景明。”我連名帶姓地叫他。

“如果今天躺在手術台上的是你的親屬，你還會讓一個毫無經驗的實習生去‘積德’嗎？”

陸景明的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。

“微瀾，你現在的思想太偏激了。”他搖了搖頭，一副對我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
“我看你最近的精神壓力實在太大了，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你的專業判斷。”

他拉開抽屜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我麵前。

“這是我剛剛簽發的醫囑調整單。從明天起，你先停掉主班，去分診台輪轉一周。處方權我也暫時給你凍結了。”

“你好好休息一下，調整調整心態。別讓我再對你失望了。”

我看著那張白紙黑字的單子，氣極反笑。

剝奪處方權，下放分診台。

這是一個急診科副主任對主治醫生最體麵的羞辱。

他用最溫柔的語氣，斷了我在急診科的活路。

“好，我接受。”我沒有吵鬧，平靜地站起身。

陸景明似乎對我的順從感到有些意外，他張了張嘴，還想再說什麼，我已經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。

門外，桑落正端著一杯熱牛奶，站在走廊裏。

看到我出來，她立刻換上了一副擔憂的麵孔。

“師姐，景明師兄沒有怪你吧？都是我不好......”

“他沒怪我。”我打斷了她，目光落在她白大褂的口袋上。

“他不僅沒怪我，還讓我去分診台休息幾天。這段時間，你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他‘學習’了。”

桑落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被她掩飾了過去。

“師姐，你別這麼說，我永遠都是你的師妹。”

我沒再理她，徑直走回值班室。

坐在冰冷的椅子上，我拿出手機。

沒有新的短信。

我閉上眼睛，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。

桑落那個假裝看手機的動作，陸景明毫不猶豫的偏袒，以及那兩條精準到可怕的短信。

如果說第一條短信是巧合，第二條短信就絕對是人為的預謀。

他們利用了120急救中心的調度信息。

在病人還沒有送達醫院之前，有人提前拿到了救護車上的初步分診數據，然後通過某種特殊的網絡途徑，發到了我的手機上。

上一世，我順風順水地救下了一個又一個病人，成了醫院的活招牌。

桑落一直躲在暗處，看著我一步步對這些短信產生路徑依賴。

直到最後那個“農藥中毒”的病人。

她或者是她背後的那個人，故意發了一條致命的假信息。

而我因為長期的依賴，徹底喪失了醫生的基本判斷，親手將那個心源性休克的病人送上了黃泉路。

好一招借刀殺人。

“叮——”

手機屏幕再次亮起，在黑暗的值班室裏發出幽幽的藍光。

【酒精中毒，深度昏迷，呼吸抑製。】

第三條短信來了。

我盯著屏幕上的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十分鐘後，外麵傳來喧鬧聲。

“快！酒吧送來的，喝多了叫不醒！”

我坐在值班室裏，沒有動。

透過門縫，我看到陸景明和桑落推著搶救車衝了過去。

“小桑，氣管插管準備！”陸景明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。

這一次，沒有我的幹預，桑落完美地完成了一係列操作，病人很快恢複了自主呼吸。

門外傳來了家屬感激涕零的道謝聲，以及陸景明溫和的誇讚。

“小桑，你今晚的表現非常出色。微瀾不在，你完全撐得起這個台麵。”

“謝謝景明師兄，這都是師兄教導有方。”桑落嬌滴滴的聲音傳來。

我坐在陰暗的角落裏，靜靜地聽著他們的互相吹捧。

笑吧。

盡情地笑吧。

你們現在笑得有多開心，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，就會哭得有多慘烈。

我終於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。

也終於知道，該怎麼把這把刀，反手捅進他們的心臟。

“陸景明，桑落。”我對著虛空，無聲地念出這兩個名字。

“我們的遊戲，現在才剛剛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