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值班室裏空無一人。

隻有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，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
我死死捏著手機，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，屏幕上的那句“不聽話的醫生，是救不了人的”像是一根帶毒的刺，狠狠紮進我的視神經。

這不是預知，這是赤裸裸的監視和挑釁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點開那條短信的發件人信息。

沒有號碼，沒有歸屬地，隻有一串亂碼。

我試圖點擊回複，係統卻提示發送失敗。

和上一世一模一樣。

上一世我以為這是某種超自然的神跡，是老天爺看我太辛苦給我的金手指。

現在看來，這分明是個人為的陷阱。

有人在暗中盯著我的一舉一動，甚至對急診科的排班和救護車調度了如指掌。

會是誰？

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
我迅速將手機屏幕按滅，揣進白大褂的口袋裏。

門被輕輕推開，桑落探進半個身子，手裏端著一盒切好的水果。

“師姐，你晚飯都沒吃，我給你切了點蘋果，你墊墊肚子吧。”

她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恬靜，仿佛剛才在搶救室裏搶走我指揮權的人根本不是她。

我冷冷地看著她，沒有伸手去接。

“放那吧，我不餓。”

桑落的動作僵了一下，眼底迅速閃過一絲委屈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水果盒放在桌上，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哽咽。

“師姐，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剛才多嘴？”
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，我隻是看病人太痛苦了......景明師兄也說，特殊情況要特殊對待，你別因為生我的氣，氣壞了自己的身子。”

她左一句景明師兄，右一句特殊對待，用最軟弱的語氣，做著最紮心的切割。

如果是上一世那個驕傲自負的我，此刻一定會被她激怒，大聲嗬斥她滾出去。

然後陸景明就會恰好出現，看到我“欺壓”實習生的一幕，再次對我進行溫和的說教。

但我沒有。

我隻是平靜地看著她，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
“我沒生氣。你做得很好，既然你和陸副主任都覺得規矩不重要，那以後急診的擔子，就多辛苦你們了。”

桑落愣住了。

她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，準備好的一肚子茶言茶語瞬間卡在了喉嚨裏。

就在這時，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我心臟猛地一跳，當著桑落的麵，緩緩掏出手機。

屏幕上赫然是第二條預告短信：

【下一個，車禍脾破裂，內出血。】

我餘光死死鎖定在桑落的臉上。

在看到我拿出手機的那一刻，桑落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，她的手無意識地摸向了自己右側的口袋。

那個細微的動作，像是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。

“桑落。”我突然開口叫她。

“啊？”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抬起頭，“師姐怎麼了？”

“沒事，”我將手機重新揣回口袋，“你右邊口袋裏的手機好像亮了，不看看嗎？”

桑落的臉色瞬間白了白，但她很快掩飾過去。

她伸手進右口袋，掏出一個白色的手機，按亮了屏幕。

“哦，是個推銷短信。謝謝師姐提醒。”她笑得有些勉強，把手機重新放好。

“師姐你休息吧，我先去外麵盯著。”

說完，她逃也似的離開了值班室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跳如擂鼓。

剛才那一瞬間，雖然很短暫，但我看清了。

桑落拿出來的那個白色手機，根本沒有亮過屏幕。

她在說謊。

十分鐘後，120指揮中心的電話刺耳地響起。

我快步走到護士站。

“微瀾醫生，西郊發生車禍，傷者腹部遭受重擊，生命體征不穩定，大概五分鐘後送到！”護士快速彙報道。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脾破裂，內出血。

又對上了。

我走到搶救室門口，陸景明和桑落已經等在那裏了。

“微瀾，這個病人情況很棘手。”陸景明轉過頭看著我，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
“你剛才精神狀態不太好，這個病人，讓小桑來主刀做腹穿吧。你在旁邊指導她就行。”
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
腹腔穿刺是急診科確診內出血的關鍵操作，也是我作為主治醫生的核心職責。

他竟然要為了偏袒一個實習生，剝奪我的操作機會？

“陸景明，腹穿有嚴格的適應症，桑落還沒有獨立操作的資質。”我強忍著怒火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
陸景明輕輕歎了口氣，走到我麵前。

他伸出手，試圖拍拍我的肩膀，被我躲開了。

他無奈地收回手，語氣越發溫和。

“微瀾，資質是死的人是活的。小桑在學校的模擬成績一直是第一。更何況，醫學是需要傳承的，你不給她機會，她怎麼成長？”

“再說了，你剛才在心衰病人上的猶豫，讓我對你今晚的狀態很不放心。萬一你穿刺失誤，傷了其他臟器，家屬鬧起來，我怕你承受不住。”

他字字句句都在為我好，卻字字句句都在將我踩入泥潭。

“景明師兄，還是算了吧。”桑落適時地開口，聲音微微發顫。

“微瀾師姐才是主治，我不配做這種操作的。萬一師姐因為這個生我的氣，我......”

“小桑，別妄自菲薄。”陸景明打斷了她，目光堅定地看著我，“微瀾，就這麼定了。我是今晚的帶班領導，我說了算。”

我看著麵前這對一唱一和的男女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湧上心頭。

救護車呼嘯而至。

病人被推了下來，麵色蒼白，血壓已經掉到了休克邊緣。

“準備腹腔穿刺！”陸景明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，然後轉頭看向桑落，“小桑，去洗手，準備操作。”

桑落看了我一眼，眼神裏充滿了怯懦和歉意，然後轉身去拿穿刺包。

我沒有鬧，也沒有爭。

我隻是安靜地退到一旁，雙手抱在胸前，冷眼旁觀。

我知道她要做什麼。

短信上寫了，脾破裂，內出血。

隻要穿刺抽出不凝血，就能立刻送手術室，她就能再次出風頭。

桑落拿著穿刺針，走到病床前。

她動作熟練地消毒、鋪巾，然後深吸一口氣，將針頭紮入了病人的左下腹。

她拔出針芯，接上注射器，用力回抽。

一秒，兩秒。

注射器裏空空如也，連一滴血都沒有。

桑落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陸景明也皺起了眉頭。

“怎麼回事？位置不對嗎？”陸景明溫和地問。

“不......不可能啊，我定位很準的。”桑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，她拔出針頭，又換了個位置，再次紮進去。

依然沒有抽到血。

病人的血壓還在持續下降，監護儀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。

“景明師兄，抽不出血......”桑落徹底慌了，聲音裏帶著哭腔。

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
短信說的是脾破裂，內出血。

但人的內臟是會因為撞擊發生移位的。如果隻是死板地按照常規位置去穿刺，在早期出血量不大的情況下，很容易出現假陰性。

這，就是盲目迷信預告的代價。

“微瀾。”陸景明終於轉頭看向我，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。

“你來試試吧。”

他沒有道歉，也沒有承認自己剛才的決策失誤。

他隻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、恩賜般的語氣，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了我。

我看著他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“陸副主任，我狀態不好，不敢擔責。”

“還是請您親自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