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映棠姐，周末一起逛街唄，新開了一家買手店，好多博主都在推。"

柳荇的語音消息是早上八點發來的，聲音裏帶著剛起床的慵懶。

我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麵。

上輩子她說每次約她逛街她都很煩。

這輩子我決定不約，看看她什麼反應。

可她自己來約了。

"行。"我打了一個字發過去。

"好耶，周六下午兩點老地方見，你別遲到哦。"

我把手機放下，給鹿鹿倒了杯牛奶。

今天是周四，距離生日過了兩天。

上輩子這個時候，所有人已經在說真話了——賀言修開始挑剔早餐，方成銳開始甩冷臉，柳荇的消息變得越來越少。

這輩子什麼都沒發生。

一切照常，所有人笑臉如舊。

可我再也沒辦法當它們是真的了。

上午在公司開周會，方成銳說了一句讓我在意了很久的話。

"下季度的客戶維護方案，映棠你來牽頭做。"

旁邊幾個同事對視了一下，程詩雨低頭攪咖啡，嘴角動了動。

散會後我去茶水間倒水，程詩雨跟進來。

"姐，你知不知道方總為什麼讓你牽頭？"

"你說。"

"前天股東會上，你爸點了你的名。說希望公司給年輕人更多機會，特別提到你在這邊做得不錯。"

她頓了一下，表情有點微妙。

"我不是那個意思啊，就是跟你說一聲。"

"謝謝你告訴我。"

我端著杯子回工位，手心發燙。

不是方成銳看重我，是我爸在後麵推。

上輩子方成銳說的那句話——"留你全因為你爸是股東"——或許不是願望逼出來的惡意。

那隻是一個被包裝過的事實。

中午沒去食堂，一個人在工位上吃帶的飯。

手機彈出一條朋友圈，柳荇發的——一張手衝咖啡的照片，配文：周四的小確幸。

我點進她的朋友圈往下翻。

每一條都設置了分組可見，有些我能看到，有些隻能看到一條灰線。

突然翻到一條三個月前的，我看不到內容，隻有一個灰色橫杠。

時間是淩晨兩點。

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些。

下午我在工位上改方案，改到一半突然停下來。

上輩子這個願望靈驗之後，最先崩塌的其實不是賀言修，不是方成銳，也不是柳荇。

是鹿鹿。

五歲的女兒抱著鄰居阿姨的腿說更喜歡她，那一刀比任何人的真話都狠。

因為小孩不需要願望也會說真話。

她隻是學會了大人沒教過的分辨——誰讓她舒服，誰讓她害怕。

我記得上輩子那個鄰居阿姨叫什麼。

殷蔻。

住對門的，三十出頭，不上班，老公做生意常年不在家。

她特別喜歡鹿鹿，經常給鹿鹿送零食、紮辮子，帶她在小區花園裏玩。

鹿鹿每次見到她都兩眼放光。

我當時覺得這沒什麼，鄰居關係好嘛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下班回家，路過對門時門開著，裏麵傳出鹿鹿的笑聲。

我站在門口，看到鹿鹿坐在殷蔻腿上，兩個人在用平板畫畫。

殷蔻抬頭看見我，笑了笑："映棠，鹿鹿放學回來你還沒下班，我就先接回來了，喂了點小餅幹。"

"謝謝。"我把鹿鹿接回來。

鹿鹿揮手："蔻蔻阿姨再見。"

殷蔻在門口朝她飛了個吻。

我關上自家的門，問鹿鹿："誰讓蔻蔻阿姨接你的？"

"阿姨自己來的呀，在幼兒園門口等我的。"

"鹿鹿，媽媽跟你說過，不能跟陌生人走。"

"蔻蔻阿姨不是陌生人。"她鼓了下臉頰，"媽媽你又要凶我了嗎？"

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
晚上賀言修回來，我提了一嘴鄰居接鹿鹿的事。

他脫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"殷蔻？她不是經常幫忙看著鹿鹿嗎？挺好的啊，人家熱心。"

"沒經過我同意就去幼兒園接走我女兒，這叫熱心？"

"你別反應過度，她又不是外人，住對門這麼久了。"

他把外套掛好，去洗手。

水龍頭的聲音嘩啦響，把我接下來的話蓋住了。

我沒再說。

周六下午，我準時到了和柳荇約的商場。

她遲到了十五分鐘，踩著高跟鞋小跑過來，妝容精致，裙子是新的。

"抱歉抱歉，出門前換了三套衣服。"

"沒事。"

逛了一圈，她試了七八件衣服，每一件都要問我好不好看。

我說好看，她搖頭。我說一般，她也搖頭。最後買了第一件試的那條。

"映棠姐，你是不是不太開心呀？"她叼著吸管看我。

"沒有。"

"你從剛才就不怎麼說話，是不是我哪裏惹你了？"

"真沒有，可能有點累。"

她哦了一聲，低頭攪奶茶裏的珍珠。

過了幾秒突然說："映棠姐，你知道嗎，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。"

"羨慕我什麼？"

"羨慕你什麼都有啊。老公體麵，女兒可愛，家裏條件也好。我一個人在這城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"

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微微紅了一下，很快垂下頭喝奶茶遮過去。

上輩子她說約她逛街她很煩。

此刻她說她一個人在這城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
哪句是真話？

還是兩句都是？

"荇荇，"我忽然問，"你會對我說假話嗎？"

她含著吸管抬起頭，眼睛圓圓的。

"什麼意思？"

"就是......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，但一直沒說的？"

她盯著我看了三秒，然後笑了。

"映棠姐你今天好奇怪，問你老公這個問題也就算了，怎麼連我也審起來了？"

"你怎麼知道我問過言修？"

她愣了一下。

"啊？我瞎猜的。"

"你猜得真準。"

她攪珍珠的動作停了一拍，然後繼續攪，笑著說："那是因為我了解你嘛，映棠姐什麼事都愛刨根問底。"

"那你回答我。"

她放下奶茶，認真看著我。

"映棠姐，我沒什麼要隱瞞你的。你是我在這個城市裏最好的朋友，真的。"
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很真誠。

和上輩子發消息說很煩時那個頭像一樣真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