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映棠,你婆婆說讓你帶那個砂鍋燉的排骨湯過去,說鹿鹿愛喝。"
周日早上,賀言修站在廚房門口轉述電話內容。
我手裏正在切薑片,刀頓了一下。
"她什麼時候知道鹿鹿愛喝排骨湯了?"
"可能上次去她嘗過吧,你就做一份唄。"
他語氣輕描淡寫,說完就回客廳看手機了。
我把砂鍋翻出來,悶頭燉湯。
上輩子離婚時,婆婆全程沒有看我一眼。
不是因為恨我,而是因為在她的世界裏,兒媳婦和客廳那盆綠蘿差不多——在的時候澆點水,搬走了換一盆就行。
到了婆婆家,門一開,一桌子菜已經擺好了。
婆婆頭發燙得整整齊齊,圍裙都沒解,笑著把鹿鹿抱起來親了一口。
"哎呀我們鹿鹿來了,奶奶想死你了。"
鹿鹿咯咯笑,兩條腿在空中蹬。
婆婆把鹿鹿放在主位上,自己坐旁邊,一筷子一筷子給她夾菜。
從頭到尾沒問我路上堵不堵、最近累不累。
也不是冷落,就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忽略。
我把砂鍋端上桌的時候,婆婆掀開蓋子聞了聞。
"味道不錯,就是鹽稍微重了一點。"
"我下次注意。"
她嗯了一聲,給鹿鹿盛了一碗,自己沒喝。
賀言修倒是喝了半碗,沒評價。
飯後婆婆拉著鹿鹿在客廳搭積木,我在廚房洗碗。
賀言修端著茶杯進來,靠在冰箱上。
"映棠,我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。"
"什麼事?"
"她想讓鹿鹿下學期轉到她家附近那個幼兒園,說接送方便。"
我關了水龍頭。
"鹿鹿在現在的幼兒園好好的,為什麼要轉?"
"我媽的意思是你平時上班忙,她幫你接送省事。"
"我沒覺得接送有多麻煩。"
"你別這麼大反應,我媽也是好意。"
他喝了口茶,表情溫和,語氣也溫和。
但那種溫和讓我想起上輩子他遞離婚協議時的樣子——不是冷,是一種已經做好決定之後的從容。
"映棠,你最近情緒確實不太對,我媽幫襯你一下不好嗎?"
"我情緒沒有不對。"
"那你從生日那天開始就一直問我奇怪的問題,又盯著我看,又問我滿不滿意。你自己不覺得反常嗎?"
我把洗碗手套摘了,搭在池邊。
"言修,你是不是已經跟你媽商量好了,今天才告訴我的?"
他沒說話。
夠了。
我出了廚房,看到婆婆正在幫鹿鹿擦嘴,抬頭對我笑了笑。
"映棠啊,言修跟你說了吧?媽不是要搶鹿鹿,就是幫幫忙。你工作那麼忙,別累壞了。"
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,挑不出刺。
但合在一起就是:你照顧不好孩子,交給我。
上輩子離婚的時候,鹿鹿的撫養權就是這麼滑到賀言修手裏的。不是爭,是一步一步地接管——接送幼兒園、輔導作業、周末陪玩——等所有日常都跟媽媽無關的時候,孩子自然就不選媽媽了。
"媽,讓我再想想。"我說。
婆婆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
不施壓,不催促,隻是把選項放在那裏等你自己走進去。
回家的路上,鹿鹿在後座睡著了。
賀言修開車,我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路燈。
"言修。"
"嗯。"
"你有沒有覺得,最近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?"
他看著前方的路,半晌才說:"你想多了。"
又是想多了。
到家的時候路過對門,殷蔻的門正好開了。
她穿著家居服探出頭來,看到我們,笑容滿麵。
"鹿鹿睡著了呀?要不先放我這兒?你們搬東西方便些。"
"不用了,謝謝。"我把鹿鹿抱緊了一點。
殷蔻的笑沒有任何變化:"好的,有需要隨時喊我。"
她關上門的時候,我注意到她拖鞋上沾著一小撮短毛,灰白相間的。
她家沒有養寵物。
我盯著已經關上的門看了兩秒。
把鹿鹿放到床上蓋好被子之後,我坐在客廳裏,拿出手機翻了個東西。
小區業主群。
往上翻了兩百多條,找到了一條殷蔻在群裏發的消息。
是兩個月前,她在群裏問誰家的貓走丟了,說在樓道裏看到一隻灰白的短毛貓。
沒人認領。
後麵就沒有後續了。
我退出群聊,打開微信通訊錄,找到殷蔻。
她的朋友圈很幹淨,三天可見。
我把時間線往前拖,能看到的最後一條是五天前——一張空蕩蕩的餐桌,配文:一個人的晚飯,好安靜。
沒有鹿鹿的照片,沒有任何和我們家有關的痕跡。
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一個住對門的鄰居,熱心地幫忙接孩子,熱心地投喂零食,熱心地陪畫畫。
而她自己的生活裏除了一個常年不在家的老公和一隻可能撿來的貓,什麼都沒有。
我放下手機,去陽台透氣。
風又很大。
三十二樓的風永遠很大。
這時候手機彈出一條消息,是柳荇發的。
"映棠姐,你那天問我有沒有話沒對你說。其實有一句,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"
我心跳猛地加快。
正要回複,她又發了一條:"算了,你別問了,不重要。晚安。"
我打字過去:什麼話?
消息發出去,對麵沒有再回。
五分鐘。十分鐘。二十分鐘。
已讀,不回。
我看著那個對話框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上輩子所有人的真話都是一瞬間同時砸過來的,來不及細想。
可這輩子,沒有願望,真話變成了碎片——一句不完整的欲言又止,一個看似合理的提議,一通永遠關於弟弟的電話,一段被分組屏蔽的朋友圈。
它們不像刀,倒像是水。
水滴不疼,可水一直在漲。
這些碎片拚在一起,隱隱約約勾勒出一個輪廓,我看不清全貌,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。
但到底哪裏不對勁呢?
我站在陽台上想了很久,風把頭發吹亂了貼在臉上。
直到賀言修的手機在客廳響了。
他去洗澡了,手機落在沙發上。
鈴聲響了三遍才停。
我沒有動。
又響了。
我走過去,屏幕亮著,來電顯示三個字。
殷蔻。
晚上十一點,鄰居殷蔻,打給我老公。
我沒有接,站在那裏看著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來——她又打了一遍。
浴室的水聲還在嘩嘩響。
我把手機放回原位,退回陽台。
風灌進領口,冷得刺骨。
那些碎片,在這一刻全部歸位了。
婆婆要接管鹿鹿。
賀言修總說我想多了。
殷蔻住在對門,深夜給我老公打電話。
柳荇的朋友圈屏蔽了我。
方成銳留我的原因從來不是能力。
媽媽每次打來電話都為了弟弟。
上輩子那個願望讓所有人同時說了真話,所以我以為是真話毀了一切。
但如果沒有那個願望呢?
這些事還是在發生。
隻不過換了一種方式——不再是當麵說出口,而是用沉默、用微笑、用周全的體麵,一層一層把我裹在裏麵。
上輩子我一個月後站上天台,以為是真話殺了我。
可真話從來不殺人。
殺人的是真話指向的那個事實——在所有人的人生裏,我是可以被替代的那個。
賀言修可以換一個妻子,方成銳可以換一個下屬,柳荇可以換一個朋友,媽媽從來隻需要一個兒子。
就連鹿鹿,都可以換一個更溫柔的阿姨。
浴室的門開了。
賀言修擦著頭發走出來,看到我站在陽台,喊了一聲。
"映棠,這麼晚了在陽台幹嘛?進來,外麵冷。"
我轉過身看著他,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臉上的表情被陰影蓋住,看不清。
和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我終於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