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紀錄片放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
林清雅坐在沙發另一端，邊做美甲邊哼著歌。

我像一條脫水的魚，躺在地毯上，連爬起來關電視的力氣都沒有。

直到中午，她才慢條斯理地關掉電視。

世界重新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半死寂狀態。

她走到我麵前，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我的小腿。

“起來換衣服，廷州晚上有個商務晚宴，我們要陪他出席。”

我扶著茶幾站起來，腦袋裏像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在飛。

“我不去。”

我看著她的嘴唇，一字一句地說。

“把助聽器還給我。”

林清雅笑了一下，從包裏拿出一支口紅補妝。

“廷州說了，沒收一天就是一天。”

“你就算不為了自己想，也得為廷州想想吧。”

她合上口紅蓋，語氣輕柔得像刀片。

“他現在的身份，帶一個隨時要靠機器才能聽懂別人說話的殘疾人出門，很丟臉的。”

丟臉。

這兩個字刺痛了我的神經。

顧廷州剛創業時，啟動資金是我沒日沒夜畫圖紙賺來的。

我左耳失聰，就是因為連續熬夜三個月勞累過度。

那時候他說，林時夏是他這輩子的底氣。

現在，我成了他的丟臉。

晚宴在一家頂層旋轉餐廳舉行。

燈光被調得很暗，四周流淌著舒緩卻繁複的交響樂。

這對常人來說是情調，對我來說卻是災難。

昏暗的光線讓我無法準確捕捉別人的唇型。

繁雜的背景音更是將我右耳殘存的一點聽力徹底攪成一鍋粥。

顧廷州穿著高定西裝，端著酒杯在人群裏遊刃有餘。

林清雅挽著他的手臂，笑靨如花，替他應付著各路太太。

我被孤零零地留在長桌最角落的座位上。

旁邊是一組巨大的落地音響。

低音炮每一次震動，我的耳膜就跟著一陣刺痛。

我隻能低著頭，死死盯著麵前的骨瓷餐盤。

沒過多久，林清雅挽著顧廷州走了過來。

身後還跟著幾個合作方的老總。

“李總，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時夏。”

林清雅笑著向一個中年男人介紹。

李總端著酒杯，大聲說了句什麼。

我聽不見。

昏暗的燈光下，我甚至看不清他胡子拉碴的嘴型。

我隻能僵硬地站起來，端起酒杯，試圖用微笑掩飾尷尬。

顧廷州皺了皺眉。

“時夏，李總問你話呢，你怎麼不回答？”

我看著顧廷州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又指了指旁邊的音響。

“廷州，太吵了，我聽不清。”

顧廷州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李總離你這麼近，你用心聽怎麼會聽不清？”

林清雅在一旁打圓場。

“哎呀，時夏可能是不習慣這種場合。”

她轉向李總，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。

“李總您別見怪，時夏一直悶在家裏，社交能力有些退化了，我們廷州正帶她做脫敏訓練呢。”

李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，眼神裏多了一絲微妙的同情和鄙夷。

“原來是這樣，顧總真是重情重義。”

周圍發出幾聲輕微的嗤笑。

那些笑聲雖然微弱，卻精準地穿透了耳鳴，紮進我心裏。

顧廷州覺得麵上無光，語氣變得嚴厲。

“林時夏，敬李總一杯。”

我端著酒杯的手在發抖。

音響裏的交響樂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。

我右耳深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，仿佛有什麼東西破裂了。

手指一鬆，高腳杯砸在地上，碎玻璃濺了一地。

紅酒灑在了李總的名貴皮鞋上。

人群安靜了一瞬，隨後爆發出竊竊私語。

顧廷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頭。

“你在幹什麼？”

我疼得直掉眼淚，視線模糊地看著他。

“顧廷州，我耳朵好疼，你帶我回家好不好。”

林清雅趕緊叫來服務員處理地上的碎片。

她轉頭看著我，眼神裏閃過一絲得逞的光。

“時夏，你就算不想跟李總喝酒，也不用故意摔杯子呀。”

顧廷州的臉色徹底冷到冰點。

他甩開我的手。

“既然你這麼不想融入大家，那你就一個人待在這裏反省吧。”

他轉身去給李總賠罪，連一個餘光都沒有再給我。

林清雅踩著高跟鞋，跟在他身後走遠。

我站在一片狼藉中，捂著耳朵，四周的空氣像牆一樣擠壓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