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嫂子來得好早。"
賀遠橋的堂嫂林芳推開門的時候,我已經在廚房切了半小時水果了。
"遠橋說他晚點到,我先來幫忙。"
"他又忙啊?你們家遠橋怎麼比我們家那口子還忙。"
林芳笑著從我手裏接過果盤,往客廳走。
"不過也好,男人忙說明能掙錢。比起那些天天賴在家裏的,你算嫁對了。"
客廳裏坐著賀遠橋的姑姑、姑父,還有賀思穎。
賀誌銘和周芸坐在主位沙發上,茶幾上的茶換了一輪又一輪。
"幼寧來了?"
周芸招手讓我坐過去。
"遠橋呢?"
"在路上了,馬上到。"
"你看看,每次聚會他都遲到。"她嘴上抱怨,語氣裏全是縱容。
賀思穎湊過來小聲說:"姐,我跟你說,那個孟可盈又給我發消息了。"
"說什麼?"
"就是問你,喜歡什麼牌子的護膚品。"
我看著她手機上的聊天記錄。
孟可盈的消息很客氣,措辭得體,每句話末尾都帶個微笑的表情。
她問賀思穎:你嫂子是不是皮膚容易過敏?我認識一個配方師,可以定製。
她在打聽我。
通過賀遠橋的表妹,一點一點地靠近我的生活。
"姐,她這人挺熱情的,你要不要加她?"
"不用了。"
"好吧。"賀思穎收了手機,"對了姐,你今天戴的項鏈好好看,新買的?"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項鏈。
"你媽給的。說是遠橋讓她幫忙轉交的紀念日禮物。"
"啊?我哥什麼時候這麼貼心了?"
賀思穎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真。
她不知道她哥在外麵有個女兒,她不知道那枚銀色戒指的去向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在這個家裏,不知道的人安安心心地活著,知道的人幫著把蓋子捂嚴實。
隻有我,是那個被蒙在鼓裏六年、剛掀開一角就被所有人按回去的人。
飯到一半,賀遠橋推門進來。
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,襯衫袖口挽了一截。
"堵車了,不好意思。"
他笑著跟長輩打了招呼,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。
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柑橘調的香水味。
不是他自己的味道。
"嫂子生日快樂。"他舉杯敬了林芳。
"遠橋來了就好,你嫂子剛還念叨你呢。"賀誌銘給他倒酒。
席間觥籌交錯,所有人都在笑。
賀遠橋坐在我旁邊,夾菜、敬酒、說話,每一個動作都妥帖。
他甚至轉頭問了我一句:"吃飽了嗎?要不要再添一碗飯?"
"夠了。"
"臉色還是不太好,明天我讓助理幫你約個中醫調調。"
旁邊的姑姑聽到了,笑著插嘴:"遠橋對嫂子真好,你看人家兩口子多恩愛。"
所有人都在點頭。
恩愛。
他們看到的恩愛是:他掙錢,我花錢。他忙碌,我等待。他偶爾問一句"吃飽了嗎",我就應該感恩戴德。
沒有人看到金鎖背麵的字。
沒有人看到那枚戒指換了一隻手。
沒有人在乎我夜裏三點睜著眼睛盯天花板的時候在想什麼。
飯局快結束的時候,賀遠橋接了個電話,走到陽台上。
我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陽台,聽到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
"寶貝乖,爸爸明天就來看你。"
他說話的語氣,溫柔得像另一個人。
六年婚姻裏,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任何一句話。
我站在走廊裏,隔著一扇玻璃門,看著他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在夕陽裏鍍了一層暖光,像一幅溫情的畫。
隻是畫裏沒有我。
從來都沒有。
洗手間的鏡子裏,我的臉很白,嘴唇沒什麼血色。
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我伸手把項鏈摘了下來。
放在洗手台上,沒帶走。
聚餐散了之後,賀遠橋開車送我回家。
一路上他在打電話談生意,聲音很大,偶爾夾雜幾聲笑。
車停在地下車庫,他掛了電話。
"下周我出差三天,去成都。"
"好。"
"有什麼需要的跟我說。"
"不需要。"
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拎著公文包先進了電梯。
我站在車庫裏沒動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林知遙的回複郵件。
"幼寧!真的是你?太好了,我們這邊剛好缺一個平麵設計,你什麼時候方便來深圳?越快越好。機票我給你報銷。"
我看著這封郵件,在車庫的冷光燈底下站了很久。
然後回了一封。
"下周四到。"
發完我把這個郵箱退出了登錄。
回到家的時候,賀遠橋已經在書房鎖了門。
我走進臥室,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個帆布行李袋。
不大,剛好裝下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必需品。
護照、身份證、銀行卡,我一樣樣理好,裝進袋子最裏層的暗格。
這些事我做得很慢,很輕。
像是怕驚動這座房子裏任何一個沉睡的角落。
周四早上八點,賀遠橋去了成都。
他出門前說了一句:"冰箱裏有牛奶,別忘了喝。"
"好。"
門關了。
我等了十五分鐘,確認他不會折返。
然後拎起那隻帆布袋,把家裏的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。
沒寫字條,沒發消息。
打車去了機場。
候機大廳裏人很多,廣播在循環播報各個航班的登機信息。
我坐在C12登機口,手裏捏著飛往深圳的登機牌。
十一點二十,廣播提示我的航班開始登機。
我站起來,拎著包走向通道入口。
就在那一刻。
人群裏,一個穿淺灰色風衣的男人從對麵走過來。
身邊跟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。
賀遠橋和孟可盈。
他沒有去成都。
他穿著那件我幫他挑的風衣,手裏拎著一個嬰兒用品袋,臉上掛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鬆弛笑意。
孟可盈依偎著他,懷裏的孩子裹著粉色的毯子,正在安靜地睡。
他們在往國內到達的出口走。
我在往國內出發的入口走。
我們在人流中錯過。
他沒看見我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那個孩子。
我轉過身,把登機牌遞給了檢票口的工作人員。
"女士,您的航班C12口登機,請盡快。"
"謝謝。"
閘機滴了一聲,通道打開。
我走進去,沒有回頭。
身後的人流將我們隔開。
他往他的家走。
我往我的路走。
艙門關閉的廣播響了。
飛機開始滑行。
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。
我靠著窗戶,閉上了眼睛。
六年。
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