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天,裴念蘅提議去爬山。
"山上有個寺廟,我們去求個簽,順便散散心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在係鞋帶,語氣很隨意。
我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,馬尾辮搭在肩頭。
三年前冬天她陪著發高燒的我打車跑了兩條街去醫院,一直在旁邊扶著我。
我答應了。
車開了一個多小時。
山路很窄,一邊是石壁,一邊是懸崖。
到了半山腰的觀景台,我停了車。
"下來看看?"
她拉開車門,風灌進來,很涼。
觀景台的護欄很矮,大概到膝蓋位置,下麵是幾十米深的山穀。
她走到欄杆邊,回頭衝我笑。
"過來,這邊風景好。"
我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
往下看了一眼,腿有點軟。
"害怕?"她從側麵挽住我的胳膊,"我陪著你呢。"
她的手挽著我的手臂。
但我感覺到了。
她另一隻手搭在我腰側,位置不對。
不是摟。
是推。
掌心微微用力,像在試探我的重心。
那一瞬間,渾身的血往頭頂湧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身體不自覺地往裏側靠。
"太高了,我不敢看。"
我聲音發沉,不完全是裝的。
她頓了一下,手上的力道鬆開了。
"好好好,不看了。"
她牽著我往回走,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。
"膽子還是這麼小。"
我沒說話。
剛才那幾秒,她隻要再加一點力,我就會翻過那道矮欄杆。
車上她放了音樂,氣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到山頂寺廟的時候,她給我買了冰淇淋,還幫我拍了好幾張照。
每一張她都認真構圖,選角度,讓我笑。
"你這張好看,發朋友圈吧。"
她把手機遞給我看。
照片裏的我站在古鬆下麵,陽光穿過枝葉落在臉上,笑得很好看。
好看到我自己都恍惚了。
好像什麼都沒變。
好像她還是那個從冬天走到我麵前的人。
下山的路上,我說想去洗手間。
她在車裏等我。
我繞到寺廟後麵的角落,蹲下來,手抖得握不住手機。
剛才那一幕反複在腦子裏回放。
她的掌心貼著我的腰,用力的方向,朝外。
不是擁抱的力道。
是推人的力道。
我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,有個大孩子經常推我。
推我下台階,推我撞牆角。
那種力道我認得。
我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,額頭抵在膝蓋上。
手機又震了。
還是那個陌生號碼。
【親子鑒定報告明天可以取。另外提醒你一句,這周末他們會再安排一次。注意車。】
我盯著最後三個字,手指發涼。
注意車。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觀察。
裴念蘅開得不快,偶爾側頭看我一眼,表情溫柔。
到家以後,她去做飯。
我悄悄繞到停車位,蹲下來看了一眼底盤。
刹車油管上有一道劃痕。
很淺,但是是新的。
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我,我永遠不會去檢查。
我拍了照片,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。
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。
裴念蘅在裏麵喊我。
"墨榆,你喜歡放辣還是不放辣?"
"不放了。"我走進門,聲音平穩。
她圍著圍裙,回頭衝我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和三年來的每一天沒有區別。
可我現在知道了。
她在這個廚房裏算計著怎麼殺我,和她在這個廚房裏給我做飯,用的是同一雙手。
晚上她靠著我的肩膀睡覺,呼吸均勻,偶爾收緊一下挽著我胳膊的手。
我睜著眼睛,一夜沒合眼。
淩晨四點,她的手機在枕頭底下嗡了兩聲。
她翻了個身,沒醒。
我輕輕抽出來。
是慕慎言發的。
【山上那次沒成?】
下麵是裴念蘅淩晨一點回的。
【他退了一步,沒推成。】
【下次換個方式,車的事我安排了,周末走盤山公路。】
再往上翻,是更早的消息。
慕慎言說:【別心軟。你忘了望潯還等著你回來嗎?】
裴念蘅回了一個字。
【嗯。】
望潯。
那是他們孩子的名字。
我把手機放回去,在黑暗裏攥緊了被角。
親子鑒定的結果在第四天到的。
我一個人去取的。
信封拆開的時候,手指穩得出奇。
鑒定結論那一行白紙黑字:送檢樣本與慕氏夫婦的DNA匹配度為99.99%。
我是慕家的兒子。
不是慕慎言。是我。
福利院裏長大的孤兒,吃百家飯穿百家衣,冬天連棉襖都要等別人穿舊了再輪到自己的那個人,才是慕家真正的少爺。
而慕慎言,是假的。
他頂著我的身份活了二十多年。
他知道。
裴念蘅也知道。
他們比我更早知道真相。
所以才要讓我死。
我站在鑒定中心門口,手裏攥著報告,外麵在下雨。
雨打在人行道的磚麵上,濺起細密的水霧。
很小的時候,福利院有次漏雨,我抱著被子縮在牆角。
有人不知道從哪裏送來了一批新棉被和雨衣,是指定給我們院的。
阿姨說是一個好心人資助的。
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是裴念蘅。
後來問她,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。
隻是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"以後不用淋雨了。"
這句話我記了很久。
久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疼。
我把報告收進包裏,手機響了。
裴念蘅發來消息。
【下午慎言請我們吃飯,說感謝我們對他資助項目的配合,你來嗎?】
我忽然想笑。
感謝。配合。
多好聽的詞。
【來。】
下午的飯局在一家私房菜館。
慕慎言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腕上的手表很紮眼。
"墨榆,你來了。"他站起來,熱絡地拉我坐下。
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時候,他頓了一下。
"手怎麼這麼涼?念蘅你也不知道讓他多穿件外套。"
裴念蘅從對麵看過來,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。
"說了他不聽,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倔。"
兩個人一唱一和。
慕慎言給我夾菜,裴念蘅幫我倒水。
那畫麵從外麵看,像是一個熱心的男性朋友在關心兄弟。
可桌子下麵,慕慎言的膝蓋在裴念蘅的腿邊蹭了一下。
她沒躲。
我看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