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攢了十四張作廢的返鄉車票。
每一張,都是媽媽親口叫我回家的。
第一次是妹妹生日。
我提著給她買的畫板趕到站台,媽媽發來消息。
“你別回了,她同學來了,你一個人在旁邊她也放不開。”
畫板後來被我寄回去。
媽媽簽收後,隻回了句。
“下次別亂花錢,家裏不缺這個。”
後來爸爸做手術,媽媽淩晨給我打電話。
“家裏沒人搭把手,你請兩天假回來。”
我剛換好票,她又說弟弟嫌病房擠。
“你還是別來了,給你爸轉點錢就行。”
上周,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新家的照片。
弟弟抱著貓坐在沙發上,妹妹的房間刷成了粉色。
我問。
“我的鑰匙還能開門嗎?”
媽媽隔了很久才回複。
“你都在外地安定了,還總惦記那間小房子做什麼?”
她不知道,我一直沒舍得扔掉那把鑰匙。
直到今天,房東給我打電話,說我租的房子到期。
我把十四張車票和鑰匙一起塞進紙箱。
快遞單上的寄件人,寫的是我。
收件地址,還是那個我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......
周二下午,房東打來電話。
“小許,合同到這周五,不續了,房子下家已經定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應了一聲。
房東頓了一下才繼續說。
“那你周五中午之前搬完,鑰匙放桌上就行。”
十八平米的單間,一張折疊床,一個鐵架衣櫃,窗台上擺著用礦泉水瓶養的綠蘿。
我從衣櫃裏拖出行李箱,把證件放最底層,換季的兩件外套疊好壓上去,剩下就是幾本工具書和一袋洗漱用品。
收拾到床底時,手碰到一個鐵盒。
我把它拽出來,蓋子上落著一層絨毛。
打開,裏麵碼著十四張紙質火車票。
每一次我都會特地去窗口取,因為電子票退掉就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
我想留著。
第一張,日期是兩年前的三月十七號,票背麵用圓珠筆寫著。
妹妹生日,畫板已買。
第七張是去年五月,背後寫著。
爸爸店鋪清貨,請假兩天,扣了一百六。
第十一張是去年國慶,寫的是。
弟弟說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。
第十四張,最近的一張,上個月,背後寫著。
喬遷,媽讓回。
這十四次,都是媽媽先叫我回去,我都買了票,卻又都在出發前被她用各種理由攔下。
我把十四張票按時間排好,從鐵盒底部摸出一把鑰匙。
鑰匙的齒已經磨得有些鈍了,這是高中時我自己去配的。
當時媽媽隻給了爸爸和她各一把,說我放學晚可以翻窗進去。
我嫌丟人,花了十五塊錢配了一把,媽媽知道後說我亂花錢。
後來搬了新家,這把鑰匙就再沒開過任何一扇門。
我把鑰匙壓在車票上,放回鐵盒。
手機又響了,是個座機號碼。
我接起來。
“請問是許知遙嗎?我是楓橋兒童服務站的負責人劉姐。”
“跟您確認一下,本周五下午兩點,培訓準時開始,需要您本人到場簽到。”
“您的車票和住宿我們都安排好了,到時候憑身份證取票就行。”
“好,我會準時到。”
“對了小許,培訓結束後就直接分配站點了,行李建議一次帶齊,之後不太方便中途回來取東西。”
我應了一聲,掛斷電話。
我把鐵盒塞回床底,在折疊床上坐了很久。
周五中午之前搬走,周五下午兩點報到。
三年,合同上寫著,服務期三年,中途不得單方麵解約。
站點在山區,輪換製,不對外公開具體地址。
沒有人知道我簽了這份協議。
窗外傳來樓下小賣部的收音機聲,混著孩子放學路過的笑鬧。
手機家庭群的最新消息,還是上周媽媽發的新房照片,弟弟抱著貓坐在沙發上。
我沒有點開。
還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