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采訪前一天,爸爸媽媽突然來了。
他們提著大包小包,站在程阿姨家門口。媽媽給我買了一條白色裙子,爸爸手裏提著草莓蛋糕。
媽媽臉上帶著笑,像這一個月從未發生過任何事。
“看,爸爸媽媽沒有忘記你喜歡什麼。”
我盯著那個蛋糕。
我對草莓過敏。
第一次過敏時,我的臉腫了整整兩天。媽媽帶我去過醫院,還埋怨我身體嬌氣。
現在,她已經不記得了。
我沒有伸手接蛋糕。
媽媽的笑容有些勉強:“怎麼了?還在生媽媽的氣?”
“我不能吃草莓。”
媽媽愣了一下。
爸爸立刻打圓場:“不能吃就別吃了。你媽媽也是好心,特意繞路給你買的。”
他將蛋糕放到桌上,語氣裏已經帶上了責備。
媽媽把白色裙子塞進我懷裏:“明天采訪穿這個,上鏡好看。媽媽還給你準備了發卡,到時候把頭發紮起來。”
我摸了摸裙子上的標簽。
尺碼小了兩號。
爸爸坐在沙發上,從包裏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。
“這是記者可能會問的問題,答案我都給你寫好了。你今晚背熟,明天別說錯話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第一句是,我主動把逃生位置讓給了年幼的妹妹。
第二句是,我知道妹妹離不開多多,所以同意爸爸把多多抱上快艇。
第三句是,爸爸媽媽從來沒有放棄我。
後麵甚至還寫著,我非常感謝父母平時教我遊泳,才讓我能夠平安獲救。
每一個字,都在替他們洗掉那天的選擇。
“我沒有讓。”
爸爸皺起眉頭:“別摳字眼。你是姐姐,讓妹妹先走有什麼不對?”
媽媽也立刻變了臉:“小琳,別一口一個狗。多多也是家裏的一員,悅悅一直把它當親人。”
“那我呢?”
媽媽張了張嘴。
我等了幾秒,她還是沒有回答。
我把那張紙放回桌上:“我不會背,記者問什麼,我就說什麼。”
爸爸猛地站起來。
茶幾被他的膝蓋撞得晃了一下。
“你非要毀了這個家是不是?事情已經過去一個月了,你現在活得好好的,還想讓我們怎麼樣?”
“我沒有要毀掉誰。”
我看著他:“如果你們沒錯,為什麼怕我說實話?”
爸爸被問住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惱怒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我們是不想讓外人誤會!”
“網上那些人隻會斷章取義。你隨便說一句話,他們就會罵我們一輩子!”
媽媽連忙拉住我,紅著眼睛勸道:“一家人哪有隔夜仇?爸爸以為下一艘救援艇馬上就到,他又不是故意害你。”
“你不能因為一次意外,就恨自己的親生父母。”
她說得很委屈。
仿佛不肯忘記的人才是做錯的那一個。
我甩開她的手。
“一次意外?”
“爸爸掰開我的手,是意外嗎?”
“你按住我,不讓我上船,也是意外嗎?”
“救援員問還有沒有人時,爸爸說沒了,還是意外嗎?”
媽媽的臉色越來越白。
眼淚很快掉了下來。
她捂住臉,哭得十分傷心:“我已經很自責了。小琳,你為什麼一定要逼媽媽承認自己是個壞人?”
“我沒有讓你說自己是壞人。”
我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傷痕。
“我隻想聽一句對不起。”
媽媽的哭聲停了一瞬。
爸爸卻不耐煩地說:“你沒完了是不是?我們把你養到這麼大,難道因為一次判斷失誤,就要跪下給你道歉?”
程阿姨走了出來。
她平靜地說道:“她隻是想知道,自己當時也值得被救。”
爸爸立刻把火撒在她身上:“這是我們的家事,輪不到你說話!”
“孩子以前很聽話,跟你住了一個月,就學會頂撞父母了。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?”
媽媽也擦著眼淚說:“程女士,我很感謝你救了小琳,但她是我生的。你不能挑撥我們母女的關係。”
程阿姨的手指收緊,卻沒有和他們爭吵。
“我沒有教她恨你們。”
“我隻是沒有要求她替你們撒謊。”
爸爸還想說話,我已經擋在了程阿姨麵前。
“她沒有挑撥。”
“這個月,你們一次都沒來看過我。她每天陪我睡覺,陪我看醫生,還陪我重新下水。”
我的聲音越來越輕,卻沒有後退。
“我做噩夢的時候,是她守著我。”
“我害怕水的時候,是她陪我坐在泳池邊。”
“你們打電話,隻問我有沒有把那天的事說出去。”
媽媽的嘴唇開始發抖。
我看著她,第一次將心裏的話說了出來。
媽媽不敢相信地看著我,爸爸氣得臉色發青。
他指著我命令:“采訪結束後,立刻跟我們回家。這一個月的胡鬧,也該結束了。”
我沒有答應。
媽媽卻像是沒有看見我的拒絕。
她將白裙子掛在門邊,又把那張紙放到我的書桌上。
“明天在記者麵前,你要叫我們爸爸媽媽。你要告訴大家,我們一家人的感情很好。”
她握住我的肩膀:“小琳,聽媽媽一次。別讓外人看笑話,好不好?”
我沒有點頭。
門被重重關上。
桌上的草莓蛋糕還沒有拆開,白裙子也掛在門邊。
程阿姨走過來,小心地問:“明天還去嗎?”
“去。”
我拿起那張寫滿謊話的紙,一點點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