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住進程阿姨家的第一個晚上,我打翻了一杯水。
玻璃杯摔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水沿著桌腳流到我的拖鞋旁。
我盯著地上的水,腦子裏又響起了爆炸聲。眼前的地板像變成了搖晃的甲板,冷水也像要漫過我的腳背。
“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慌忙跪下去:“我馬上擦幹淨,我以後會小心的。”
我伸手去撿玻璃。
手指剛碰到碎片,程阿姨便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我嚇得縮成一團,急忙保證:“別趕我走。我以後不會再弄壞東西。”
說完,我緊張地看著她。
以前妹妹打碎東西,媽媽會笑著說歲歲平安。
我不小心碰倒杯子,媽媽卻會問我為什麼總給家裏添麻煩。
程阿姨沒有責怪我。
她先拿來拖把,把水擦幹淨,又將玻璃碎片掃進垃圾桶。
“杯子碎了,可以再買。水灑了,擦幹淨就行。”
她把我從地上拉起來,認真地看著我。
我還是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不用罰站嗎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也不會把我送回去?”
“不會。”
她從櫃子裏重新拿出一個杯子,倒了半杯溫水放到我麵前:“杯子不值錢,你更重要。”
我捧著杯子,半天都沒有喝。
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,我重要。
晚上睡覺時,我一直睜著眼睛盯著房門。
程阿姨剛替我關掉燈,我便猛地坐了起來:“別關!”
她馬上把燈打開:“好,不關。你睡吧,我陪著你。”
她真的拿了一把椅子,坐在我的床邊。
半夜我驚醒了三次。
第一次醒來時,我大喊爸爸不要走。
程阿姨連忙抱住我。
“我在這裏。”
第二次,我夢見救生圈從手裏滑走,哭著抓住她的衣服。
第三次醒來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我睜開眼,發現她坐在床邊,手裏仍握著給我擦汗的毛巾。
她沒有嫌我麻煩,也沒有說我矯情。
幾天後,我終於敢關燈睡覺,也敢一個人在浴室洗臉。
隻是水聲太大時,我還是會發抖。
程阿姨從不催我。
她把水龍頭調到最小,陪我一點點適應。
“害怕不丟人。你的身體隻是在提醒你,它受過傷。”
這是第一次,有人告訴我可以害怕。
在爸爸媽媽身邊,我一直是姐姐。
姐姐不能哭,不能爭,也不能害怕。
在程阿姨這裏,我隻是一個剛從海裏活下來的孩子。
爸爸媽媽偶爾會打電話,卻很少問我的身體。
爸爸每次都要強調:“那天我不是故意留下你的。救援隊如果問,你別說得像我們不要你一樣。”
媽媽也總是提醒我:“家裏的事不要到處講。爸爸單位裏的人都知道這場事故,要是讓別人誤會了,對我們一家都不好。”
我越來越不明白。
他們如果真的沒有做錯,為什麼那麼怕我說實話?
有一次,媽媽打來電話時,我正在做心理疏導。
她開口就問:“你有沒有跟醫生說,是爸爸把你的手掰開的?”
我說了實話:“說了。”
媽媽沉默幾秒,聲音立刻冷了下來: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?爸爸當時是為了救你妹妹!”
“醫生還問,為什麼你們沒有來看我。”
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。
過了一會兒,媽媽才解釋:“悅悅最近也不舒服。多多腸胃不好,你爸爸還要上班。我們不是不想去,實在是抽不開身。”
她說完,便讓我在醫生麵前多替他們解釋。
我看著窗外,直接掛了電話。
這一個月,他們打了十幾次電話,卻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。
媽媽說妹妹夜裏總做噩夢,爸爸說多多身邊離不開人。他們總有事情要忙。
我已經習慣了。
程阿姨開始帶我重新接觸水。
起初,我連裝滿水的浴缸都不敢看。
後來,我能把手放進水裏,她才帶我去了遊泳館。
第一次,我坐在泳池邊,腳剛碰到水就哭了。
我眼前全是那天的海麵,身體控製不住地向後退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程阿姨沒有拉我。
她穿著衣服坐在我旁邊,把腳放進池水裏:“做不到也沒關係。今天不遊,我們就在這裏坐五分鐘。”
她陪我坐了五分鐘。
回去的路上,她也沒有說我膽小。
第二次,我在池邊坐了十分鐘。
第三次,我抓著她的手下了水。
水剛漫過膝蓋,我便死死抱住她。她沒有笑我,隻是一遍遍告訴我,這裏不是大海,她會一直站在旁邊。
一個月快結束時,我終於鬆開池壁,朝她遊了兩米。
短短兩米,我遊得很慢。
中間還嗆了一口水。
我慌張地抬起頭時,看見她仍站在原地,張開雙手等著我。
我用力劃到她麵前。
她馬上接住我,笑著誇獎:“小琳真厲害。”
我撲進她懷裏,哭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電視台聯係了救援隊。
他們想采訪這場遊艇事故中死裏逃生的孩子,也想借這次事故宣傳海上安全。
消息傳出去不到一個小時,爸爸便打來了電話。
他的語氣比過去一個月都著急:“采訪是哪天?我和你媽媽必須到場。”
媽媽搶過手機,急忙叮囑:“小琳,這是我們一家人的事。到時候你可不能亂說。”
我握著手機,看向廚房。
程阿姨正在給我熱牛奶。
她聽見電話,沒有插嘴,隻將牛奶放到桌上,又退到一邊等我自己決定。
“好。”
我對媽媽說:“我接受采訪。”
這一次,我不想再替他們撒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