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縣有個傳了百年的規矩。
誰家孩子金榜題名,就要在祠堂點一盞狀元燈。
燈骨刻生辰,燈麵寫姓名,再由母親親手掛上魁星筆。
外公臨終前,拖著病體替我紮了一盞。
他說,等我考上大學那天,要讓全族人都看看,他的外孫女有多爭氣。
高考出分,我考了全市第九。
可升學宴當天,祠堂裏點亮的卻是表妹周雨薇的燈。
我走近才發現,那原本就是外公留給我的那一盞。
燈骨上,“沈昭寧”三個字被刀刮去,換成了周雨薇的名字。
媽媽手裏還握著刮下來的木屑。
她看見我,若無其事地解釋:
“薇薇沒過一本線,正是需要鼓勵的時候。”
“你都考全市第九了,還缺一盞燈給你長臉?”
表妹站在燈下接受全族人的祝賀。
舅舅把宗族助學金交到她手中。
而我的母親,親手替她掛上了外公刻給我的魁星筆。
我沒有當眾爭搶。
隻在祠堂外登錄招生係統,確認了那份高原氣象人才定向培養協議。
畢業後服從分配,最低服務八年。
係統再次提醒:
【定向計劃一經確認,原則上不得退出。】
我按下確認。
既然他們覺得我的前途不需要被照亮,那我就去一個離他們足夠遠、抬頭就能看見漫天星光的地方。
......
提交成功時,祠堂裏的鑼鼓正好響起。
我熄滅手機,走進祠堂。
正中的狀元燈被點亮,紅絹上“周雨薇”三個字墨跡未幹,燈骨側麵卻留著幾道淩亂的刀痕。
外公紮燈時,已經握不穩刻刀。
他花了三個月選竹、破篾、繃絹,又將我的生辰刻在燈骨內側。
他說,燈麵會舊,墨跡會淡,可隻要燈骨還在,它就永遠認得自己的主人。
他大概沒有想到,有人會把名字也刮掉。
“昭寧,快來拍照。”
媽媽朝我招手。
舅舅一家站在香案前,周雨薇穿著嶄新的藍裙子,眼睛紅腫,嘴角卻始終帶著笑。
她考了四百七十六分,距離一本線差了二十多分。
舅舅托關係聯係了一所海城的民辦藝術學院。隻要交齊培訓費,再通過內部測試,她就能爭取補錄。
為了幫她找回信心,媽媽便把我的點燈儀式送給了她。
沒有詢問,也沒有商量。
族長翻開名冊。
“今年族裏成績最高的是誰?”
媽媽搶先回答:
“薇薇拿到了海城藝術學院的預錄取資格。”
族長皺眉。
“我問的是高考成績。”
一位嬸婆看見我,忽然開口:
“昭寧不是考了六百多嗎?”
“六百五十八,全市第九。”
祠堂裏頓時響起議論聲。
“這麼高的分,怎麼沒聽她家提過?”
“考得最好的是昭寧,為什麼給薇薇點燈?”
“這盞燈不是老沈給昭寧紮的嗎?”
媽媽臉上的笑僵了僵。
她把我拉到身邊,指甲隔著衣袖掐住我的手臂。
“昭寧從小成績好,這次隻是正常發揮。”
“薇薇為了學畫吃了很多苦,她更需要鼓勵。”
“再說兩個孩子是一家人,給誰點不是點?”
族長看著燈骨上的刀痕,依舊不讚同。
“規矩不能這麼改。誰的燈,就該寫誰的名字。”
周雨薇眼圈一紅,伸手要摘魁星筆。
“姑姑,還是還給表姐吧。”
“我沒考好,本來就不該點燈。要是表姐不高興,我也不會安心。”
她的手還沒碰到燈穗,眼淚已經落了下來。
舅媽急忙攔住她。
“吉時都到了,哪有中途換人的道理?”
媽媽將她摟進懷裏,轉頭看我。
“昭寧自己也答應了,是不是?”
又是這種眼神。
爸爸去世那年,媽媽帶我搬回外公家。舅舅每月給她一千元生活費,一共給了十個月。
後來爸爸留下的房子拆遷,媽媽拿出四十萬元給舅舅開店。
十三年過去,那筆錢從未歸還。
可媽媽依舊認為,我們欠舅舅一家。
她拿自己的錢償還不夠,還要拿我的房間、比賽名額、獎學金去還。
現在,輪到了外公留給我的燈。
“點吧。”
我平靜地說。
媽媽鬆了一口氣。
周雨薇接過火折,點燃燈芯。
紅光鋪滿燈麵,所有人圍上去道喜。
舅舅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封,塞進她手裏。
那是族裏今年唯一的一筆助學金,兩萬元。
族長伸手按住紅封。
“按章程,這筆錢該給應屆成績最高的孩子。”
媽媽替舅舅解釋:
“昭寧上大學後肯定還能拿獎學金。薇薇讀藝術開銷大,這筆錢對她更重要。”
又是更重要。
因為我成績好,所以不需要慶祝。
因為我懂事,所以不需要被照顧。
因為我還有未來,眼前屬於我的東西,便可以全部讓給周雨薇。
照相時,媽媽把舅舅一家拉到燈下。
“昭寧,你也過來。”
我站在最邊緣。
快門按下前,周雨薇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表姐,謝謝你把燈讓給我。”
照片裏,他們站在燈火最亮的地方,像親密的一家四口。
我獨自站在陰影中。
手機輕輕震動。
【沈昭寧同學,您的申請已通過初審,請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線上麵試。】
我回複了“收到”。
距離離開這裏,還剩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