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靈晏祈,你姐呢?今天怎麼她沒來?"
第二天早上,村口小賣部的周嬸問了這麼一句。
妹妹背著書包站在門口買早飯,一根油條一杯豆漿,奶奶每天給她五塊錢的早餐費。
我沒有早餐費。
以前我的早飯是前一晚灶台上剩的冷飯,泡點開水,撒幾粒鹽。
妹妹咬了口油條,含含糊糊地說:"不知道,她昨天就沒回家。"
周嬸皺眉:"沒回家?一個小姑娘在外麵過夜可不安全啊,你奶奶不著急?"
"我奶奶說她命硬,沒事的。"
妹妹把豆漿杯往書包側袋一插,往學校方向走了。
周嬸在後麵嘖了一聲,搖搖頭,低頭繼續理貨架。
我飄在妹妹頭頂,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田埂。
油菜花開了,黃燦燦的一大片。
她走路的樣子跟媽小時候很像,腳抬得高,步子邁得大,辮子一甩一甩的。
奶奶總說妹妹像媽,所以格外疼她。
但她從來不說我像誰。
好像我不屬於這個家的任何一個人。
到了學校門口,班主任李老師站在值日崗。
"靈晏祈,今天作業都帶了嗎?"
"帶了,李老師。"
"你姐靈晏溪呢?昨天就沒來,今天也沒來?"
妹妹腳步慢了一拍。
"她......生病了,在家休息。"
"什麼病?嚴重嗎?需不需要我去家裏看看?"
"不用,就是感冒,我奶奶在照顧她。"
妹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沒有看李老師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那雙白色運動鞋,鞋麵上沾了點昨天山上的黃泥。
她撒了謊。
她知道我沒在家,但她選擇替奶奶圓。
妹妹護著奶奶,就像奶奶護著她一樣。
在這個家裏,她們是一夥的。
而我,從火災以後就被踢出了這個陣營。
上午第三節課,我飄在教室窗外。
妹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。
她在認真聽課,偶爾低頭寫筆記。
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,桌麵上刻滿了前幾屆學生留下的字,椅子少了一條腿,得墊本舊書才能坐穩。
同桌的位置是空的。
沒人願意跟我同桌。
村裏都傳,靈家大丫頭是災星,克死了爸媽和爺爺,誰沾誰倒黴。
小孩子們把這話編成順口溜,課間跳皮筋的時候唱。
"靈晏溪,靈晏溪,沾上她,倒大黴。"
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,愣在操場中間。
妹妹就站在跳皮筋的隊伍裏。
她沒唱,但也沒攔。
繩子一上一下地彈,她跳得又高又穩,其他女生都在鼓掌叫好。
那天回家,我把自己關在雜物間裏,用被子捂住頭,哭了很久。
被子上有股發黴的味道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妹妹的被子是奶奶新彈的棉花,蓬鬆暖和,上麵罩著印小碎花的被套。
我的被子是爸媽在世時用過的舊棉被,棉花結成了硬疙瘩,蓋在身上像壓了一塊木板。
我跟奶奶說過冷。
奶奶把灶房的門甩上:"冷就多燒兩把柴,別廢話。"
"可是你說柴要省著燒......"
"你跟我頂嘴?"
巴掌沒落下來,但那個抬手的動作已經讓我縮成一團。
奶奶盯著我看了幾秒鐘,慢慢把手放下。
"你要是覺得這個家虧待你,你去跟你爸媽說。看他們答不答應你。"
她轉身走了。
我蹲在灶台旁邊,看著灶膛裏的火一點一點滅下去。
沒人答應我。
活人不答應,死人也不答應。
下午放學,妹妹沒有直接回家,拐去了村頭的小超市。
她在零食貨架前挑了很久,最後選了一包奶奶愛吃的桃酥和一袋自己愛吃的蝦條。
付錢的時候,手指在口袋裏捏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一包果凍。
那是我以前唯一能吃到的零食。
有一次過年,妹妹分到了一大袋零食,裏麵有薯片有巧克力有果凍。
她把果凍挑出來丟到我床上。
"這個我不愛吃,給你吧。"
我拆開一個,葡萄味的,甜得舌頭發麻。
那是四年裏我吃到的第一顆糖。
第二天奶奶看見了空包裝,問妹妹怎麼回事。
妹妹沒說話。
奶奶看了我一眼,什麼都明白了。
"人家不要的才給你,你還當個寶。真是上輩子沒吃過好東西的命。"
我把剩下的果凍殼洗幹淨,偷偷收在枕頭底下。
後來被奶奶翻出來,全扔了。
"臟死了,跟你爸一個德行,專攢些沒用的破爛。"
妹妹今天沒有買那包果凍。
她站在超市門口,把桃酥塞進書包,蝦條拆開邊走邊吃。
經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,遇見了幾個同班的男生。
"靈晏祈,你姐是不是死了?兩天沒來上學了。"
一個胖男生嘻嘻哈哈地問。
妹妹的步子頓了一下,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"閉嘴,你才死了。"
"喲,急了急了,不是說她克死了你爸媽嗎?她死了你該高興啊。"
妹妹猛地轉頭,眼眶紅了。
"我說讓你閉嘴!"
她攥著蝦條袋子的手在發抖。
男生們哄笑著跑開了。
妹妹站在原地,嘴唇抿成一條線,半天沒動。
我飄在大槐樹上麵,看著她。
她在發抖。
她站了很久,最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抬腳繼續往家走。
走了十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。
那條路通向後山。
她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然後轉過身,快步走了。
我追上去,飄在她身邊。
妹妹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掛著水光。
她走到家門口,推開院門,看見奶奶在曬被子。
"奶奶。"
"回來了?餓不餓?鍋裏熱著紅薯粥。"
"奶奶,姐還沒回來。"
奶奶拍被子的手沒停。
"回不回來跟你有什麼關係?少操那個閑心。"
妹妹站在門口,手裏的蝦條袋子被捏得嘎吱響。
"兩天了......"
"兩天怎麼了?她上回跑到鎮上賣那些破籃子,不也是天黑才回來?"
"可是這次......"
"靈晏祈。"奶奶的聲音沉下來,拍被子的手終於停了,"我說了別管她。她想回來自然會回來,不想回來就讓她在外頭待著,省得我看了心煩。"
妹妹閉上嘴。
她走進堂屋,把書包放到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來。
桌上擺著三副碗筷。
奶奶的,妹妹的,還有一副,放在桌角最邊上,碗底有個豁口。
那是我的。
兩天了,那副碗筷沒人收,也沒人動。
它就那麼擺在那裏,好像在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。
妹妹盯著那副碗筷看了很久。
然後伸手,把它推到了更邊上。
推到幾乎要掉下桌子的位置。
"奶奶,今晚我想吃雞蛋麵。"
"行,奶奶給你做。"
灶房亮了燈,鍋鏟響了起來。
沒有人來找我。
山上,月亮升起來了。
我的身體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,雛菊的花瓣在月光下白得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