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"靈晏溪的奶奶是不是靈秀芳？今天怎麼還沒來接？"

第三天，李老師站在辦公室打電話，聲音透過窗戶飄出來。

那頭沒人接。

家裏那部電話裝在堂屋牆上，奶奶今天一早就去後院翻地了。

妹妹不在家，在學校。

電話響了十二聲，自動掛斷。

李老師皺著眉頭撥了第二遍。

還是沒人接。

我飄在辦公室上方，看她在辦公桌上翻出一本通訊錄，找到了村委會的電話。

"喂，老趙啊，我是靈家姐妹班主任李紅梅。靈晏溪三天沒來上學了，家裏電話打不通，你幫忙去她家看一下。"

"三天？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。"

"她妹妹說感冒在家休息，但三天不來也沒請假條，我不放心。"

"行，我待會兒過去瞅一眼。"
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
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，嗡嗡地振。

有人來找我了。

哪怕不是因為擔心，哪怕隻是因為手續和流程，總歸有人注意到我消失了。

整整三天。

奶奶沒有找過我一次。

中午的時候，村委的趙叔騎著電瓶車到了靈家門口。

奶奶從後院走出來，手上還沾著泥，看見趙叔來了，臉上堆出客氣的笑。

"趙主任來了？快坐快坐，喝口水不？"

"不了秀芳嫂子，我就問一下，晏溪那丫頭這幾天怎麼沒去上學？"

奶奶愣了一下，然後擺擺手。

"那丫頭不省心，前兩天不知道跑哪兒野去了，可能去鎮上找活幹了。她就那樣，坐不住。"

"三天沒回家你也不著急？"

"急什麼？她從小就強，越管越跑，隨她去。"

奶奶笑著說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
趙叔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"那......你讓她回來了去學校銷個假，李老師那邊等著呢。"

"好好好，回來我說她。"

趙叔騎著電瓶車走了。

奶奶臉上的笑慢慢收回去，彎下腰繼續拔院子裏的草。

嘴裏嘟囔了一句。

"死丫頭，還給我惹事。"

我蹲在院牆上看著她。

她彎著腰，腰不好，彎一會兒就得直起來捶兩下。

以前這些活都是我幹的。

拔草、翻地、喂雞、擔水。

奶奶的腰是前年冬天閃的，那天她非要自己搬缸裏的醃菜，我說我來，她把我推開。

"你碰什麼壞什麼，滾開。"

她自己搬，閃了腰，疼了半個月。

那半個月她連罵我都罵得更狠了。

"要不是養你這個討債鬼，我犯得著自己搬東西？你爸在的時候哪用我操這個心！"

我給她端熱水袋、熬藥、揉腰，她一邊享受一邊罵。

罵完了翻個身，藥喝了，水袋抱好了，就把我轟出去。

"行了行了，礙眼，出去。"

下午放學，妹妹回來了。

她推開院門的時候，看見奶奶坐在竹椅上揉腰，趕緊跑過去。

"奶奶你腰又疼了？我幫你捶。"

"不用，就是彎久了，歇歇就好。"

妹妹蹲下來，小拳頭輕輕地錘著奶奶的後腰。

奶奶歎了口氣。

"你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，我也不至於......"

話說了一半，停住了。

妹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"奶奶，姐三天沒回來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趙叔來過了？"

"來過了。"

"那......要不要去找一下？"

奶奶沒說話，閉著眼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說："明天再不回來，我讓你趙叔去鎮上問問。"

妹妹沒吭聲，手上繼續捶。

但我看見她的眼睛一直望著後山的方向。

那裏的山，霧已經散幹淨了。

露出灰綠色的山脊線，像一把鈍刀橫在天邊。

晚上，妹妹洗完澡，經過我住的那間雜物間時，停了一下腳步。

門虛掩著，裏麵黑漆漆的。

她推了一下門。

吱呀一聲，門開了。

我的雜物間很小，放一張木板床，一個矮櫃，櫃子上擱著半截蠟燭和一盒火柴。

床上的被子還是我走前疊好的樣子，方方正正的，雖然被麵舊得起毛球了。

枕頭下麵壓著一本作業本。

妹妹猶豫了一下，走進去，抽出那本作業本。

翻開第一頁，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。

"三月二十日，今天賣了兩個竹籃，得了八塊錢。還差七塊就能買花了。"

"三月二十五日，周嬸說我的竹籃編得越來越好看了，今天有個阿姨一口氣買了三個。攢夠了。"

"四月三日，花買好了。雛菊，三枝，一枝給爸，一枝給媽，一枝給爺爺。明天清明，我要去看他們。"

最後一行，字跡比前麵的都小，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下去的。

"我也想讓奶奶叫我一聲名字。哪怕隻有一次。"

妹妹捧著作業本，手指發白。

她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，嘴唇開始發抖。

然後用力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枕頭下麵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
門被重新帶上了。

她站在門外，背靠著門板，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燈泡。

燈泡壞了半邊，明明滅滅地閃。

"姐，你到底去哪兒了。"

聲音很輕。

輕到隻有飄在旁邊的我聽見了。

第四天早上，奶奶終於決定去找我了。

不是因為擔心，是因為李老師又打了電話來，這次打通了。

"靈秀芳女士，靈晏溪已經連續四天未到校，如果今天再不來，我們需要上報學校和教育局，同時聯係派出所協助核實情況。"

奶奶掛了電話，臉色鐵青。

"這個討債鬼，死到外頭都要給我惹事。"

她套上外套，往院門口走。

妹妹追出來："奶奶我也去。"

"你上你的學，別跟來。"

"我知道她可能去哪兒了。"

奶奶回頭看她。

妹妹攥著書包帶子，嘴唇緊緊抿著，像下了很大決心。

"清明那天，她跟在我們後麵上山了。我......我把她的花搶了，摔在地上踩了。她彎腰去撿花的時候，我聽見後麵有聲響。"

奶奶的臉色變了。

"什麼聲響？"

"像是石頭滾的聲音。我回頭看了一眼，霧太大，什麼都沒看清。我以為她就是絆了一跤......"

妹妹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
"你當時怎麼不說？"

"我......我以為她會自己爬起來。她每次摔了都自己爬起來的。"

奶奶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什麼也沒說，推開院門就走。

她們沿著清明那天上山的路走。

妹妹走在前麵，腳步越來越快。

過了山腰的岔口，她指著右邊的一片灌木坡。

"就是這裏，我聽到聲響的時候，她大概在這個位置。"

奶奶扒開灌木往下看。

坡不算很陡，但碎石密密麻麻，落差有七八米。

底下的石堆裏橫著一棵倒了的枯樹。

枯樹旁邊......

奶奶的身體僵住了。

妹妹湊過來，順著奶奶的視線往下看。

然後她尖叫起來：

“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