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"那個丫頭呢？"

到家快兩個小時了，奶奶才問了這麼一句。

不是擔心，是嫌煩。

她站在灶台前剁雞，刀落在砧板上，咚咚咚的悶響。

妹妹坐在堂屋寫作業，筆頭咬得坑坑窪窪，隨口答了一句。

"不知道，一早就沒看見她。"

奶奶哼了聲，沒再問。

我飄在廚房頂上，看著她把雞塊丟進砂鍋裏，加水，加薑片，蓋上蓋子。

灶火燒得旺，鍋蓋邊緣很快冒出白氣。

以前這些活全是我幹的。

劈柴、生火、洗菜、切菜。

奶奶坐在門口的竹椅上剝蒜，偶爾指揮兩句。

"火大了，你是要燒房子嗎？"

"菜切那麼厚誰吃得動，你手是長來擺設的？"

妹妹從不進廚房。

她的手是用來寫字、畫畫、彈電子琴的。

電子琴是村裏扶貧幹部送的，本來是給我和她一人一個學習機會。

奶奶當著扶貧幹部的麵笑眯眯地點頭，轉頭就把我那份名額讓給了妹妹。

"兩個人學太浪費了，祈祈聰明，讓她一個人學就夠了。"

扶貧幹部走了以後，奶奶把我叫到跟前。

"你少給我添亂，你但凡有你妹妹一半爭氣，你爸媽也不至於白死。"

我不說話。

說了也沒用。

砂鍋咕嘟咕嘟地響，雞湯的香味飄滿了整間屋子。

妹妹放下筆，吸了吸鼻子。

"好香，奶奶，好了沒？"

"再燉一會兒，先寫你的作業。"

"我寫完了。"妹妹把作業本舉起來晃了晃，"老師說我這次模考全班第三。"

奶奶的刀停了一下，臉上露出笑。

"第三好啊，回頭奶奶給你買個新書包。"

"我想要粉色的，帶那種亮晶晶掛墜的。"

"行，都聽你的。"

妹妹的成績確實好，這一點我承認。

她不用做家務，不用劈柴燒火，不用頂著天沒亮就起來喂雞，當然有時間念書。

而我，每天睜眼到閉眼，除了幹活就是幹活。

學校的課本我隻有半套，另外半套被奶奶拿去墊桌腿了。

"你念什麼書？念書能把你爸媽念回來？"

一句話堵得我啞口無言。

後來期中考我考了倒數，老師打電話到家裏。

奶奶掛了電話就把我的書包扔進了豬圈。

"丟人現眼的東西，考這點分還不如回來喂豬。"

妹妹在旁邊沒說話，低著頭吃蘋果。

那個蘋果是我去後山撿的，野生的，小小的，酸得牙疼。

我洗幹淨帶回來一共三個。

奶奶拿了一個，妹妹拿了兩個。

我一個沒吃到。

砂鍋蓋被掀開了。

奶奶盛了滿滿一碗雞腿雞翅放到妹妹麵前。

"多吃點，正長身體呢。"

妹妹沒動筷子，看了一眼門口。

"奶奶，姐還沒回來。"

奶奶的臉沉了一下。

"管她，愛回不回。一天到晚不見人影，跟她那個短命爸一樣，專門給人添堵。"

我看見妹妹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
她低下頭，夾了一塊雞腿，沒再吭聲。

妹妹不是從一開始就恨我的。

四年前，我們是擠在一張床上睡的。

冬天她腳冷，會把冰涼的腳丫子塞到我肚子上。

我嫌涼，她就嘻嘻地笑："姐姐暖和嘛。"

火災以後，一切都變了。

奶奶的眼淚淹了整個靈家。

她白天哭，晚上哭，對著三個牌位哭，哭完了就盯著我看。

那種眼神，像一把鈍刀子，來來回回地在我身上鋸。

妹妹那時候才五歲，什麼都不懂，但小孩子最會看大人臉色。

奶奶對我越冷，她就離我越遠。

到後來，她學會了奶奶的每一句話。

"都怪你。"

"要不是你，爸媽就不會死。"

"三條命換你一個，你怎麼好意思活著？"

五歲的孩子說這種話的時候，眼睛裏沒有惡意。

她隻是在重複她聽到的一切。

重複了四年，就變成了她自己的話。

奶奶吃完了飯，把碗筷往水槽裏一丟。

"那個丫頭要是天黑還不回來，就把門鎖了，別管她。"

妹妹端著碗站起來，猶豫了一下。

"奶奶，外頭冷......"

"冷什麼冷，她命硬得很，死不了。"

奶奶坐到竹椅上，開始剝明天要種的蒜。

妹妹把碗放進水槽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
天已經暗了。

山霧早散幹淨了，露出灰青色的天幕。

她站了幾秒鐘，最後還是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，把門關上了。

我飄在窗外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

灶房水槽裏泡著一堆碗。

以前都是我洗的。

奶奶不洗，妹妹不洗。

今晚沒人洗。

天徹底黑了。

奶奶去堂屋鎖了大門，哢嗒一聲，鐵鏈子掛上去。

她路過妹妹房間的時候，敲了敲門。

"早點睡，明天還要上學。"

"知道了奶奶。"

腳步聲往裏屋走，最後一盞燈滅了。

整個靈家陷入黑暗。

沒人提我。

連我睡的那間灶房旁邊的小雜物間，門都沒有開過。

我飄回山上。

身體還在那裏，一動不動，雛菊還壓在胸口。

月光照下來，血跡已經幹成黑色。

我蹲在自己身邊，抱住膝蓋。

爸，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不配去看你們？

連死，都沒人發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