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青予姐，是我。"

孟焉瀾的聲音從門外傳過來。

我沒動。

"我知道你在家，外賣小哥說你剛拿的餐。"

她敲了敲門。

"時欽哥讓我回來照顧你，他明天的機票。青予姐，開門好不好。"

我打開門。

她站在走廊裏，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短羽絨服，拖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。

頭發紮成丸子頭，素顏，眼睛下麵有一點紅，像哭過。

"你怎麼先回來了？"

"我跟時欽哥說我放心不下你。"

她拖著箱子進來，換了拖鞋，環顧一圈客廳。

"果然，冰箱什麼都沒有。你就靠白開水過元旦？"

她走到餐桌前，看到了那袋外賣。

"你還沒吃？"

她拆開袋子，把餐盒一個個打開，"先吃飯，椰子雞湯涼了我熱一下。"

她端著湯碗走進廚房，打開微波爐，很熟練地按了兩分鐘。

這個廚房她用過很多次，比我還清楚微波爐的按鈕在哪。

"焉瀾。"

"嗯？"

"這些菜不是我愛吃的。"

她從廚房探出頭："啊？時欽哥說你喜歡清淡的呀。"

"我不吃木瓜。過敏。"

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
"那是我喜歡的，他肯定點的時候順手了。你把椰子雞和糯米飯吃了就行，木瓜我替你解決。"

她說得很自然。

好像一個人的男朋友給另一個人點她愛吃的外賣，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
微波爐叮了一聲。

她把湯端出來放在我麵前。

"喝吧，別餓著。"
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太甜了。

陸時欽知道我喝湯不加糖。

這碗湯是按孟焉瀾的口味調的。

她坐在我對麵，拆開木瓜沙拉，吃了兩口，像是不經意地開口。

"青予姐，棧橋那個事，我跟你解釋一下。"

"不用。"

"你聽我說完。"她放下叉子，"那天是我先說的，我說你最近好像沒那麼怕水了。”

“時欽哥不信，說你前幾天在船上都不敢站起來。我說不如試試看，他就......"

"你就提議把我一個人丟在棧橋盡頭。"

"沒有沒有，我就是說讓他走遠一點點，看你會不會自己走回來。"

她的語速快了，手指絞著餐巾紙，"我真的沒想到他會走那麼遠，還打了視頻給你看。”

“那個是他自己加的，我當時也嚇了一跳。"

"所以你在視頻裏笑，是因為被嚇到了。"

她抿了一下嘴唇。

"我......我當時是尷尬笑。你知道的，我這個人一緊張就笑。"

每次都是這樣。

道歉的時候永遠有理由，永遠是無心之舉，永遠有一個"我沒想到"擋在前麵。

而我如果繼續追問，就會變成"得理不饒人"。

陸時欽會說"焉瀾已經解釋了，你還想怎樣"。

我喝完了那碗過甜的湯，把碗放下。

"行。我知道了。"

"你原諒我了？"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
"我說我知道了。"

她沒接話，低頭繼續吃木瓜。

氣氛沉了一會兒。

她的手機響了，她拿起來看了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
"時欽哥問你吃了沒。我跟他說一聲。"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，打完之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。

但那個笑還留在臉上。

晚上，我睡主臥，她說她睡沙發。

我從櫃子裏拿了條毯子給她。

她接過去，突然說了一句："青予姐，你書架上那個相框挺好看的。"
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個相框裏放的是我和陸時欽第一年在一起時拍的照片。

他摟著我，我在笑。

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。

"嗯。"

"我能看看嗎？"

不等我回答，她已經走過去拿起來了。

看了幾秒，放回去。

"你們那時候好年輕，時欽哥頭發好長。"

"他後來剪了。"

"對，他大三那年剪的，我陪他去的理發店。他剪完出來問我好不好看，我說像個刺蝟。"

她笑了一下。

我站在臥室門口，聽她說著這些我不知道的細節。

大三。

我和陸時欽大三那年正在熱戀，他告訴我是自己去學校門口隨便剪的。

他沒說孟焉瀾陪他去的。

"後來他就一直留短發了。"她裹著毯子在沙發上窩好，"因為我說短發好看。"

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。

但我聽出了底下的意思。

他的發型是按她的喜好剪的。七年了。

"晚安，焉瀾。"

我關上臥室門。

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
手機壓在枕頭下麵，一直在震。

我翻了個身把它掏出來。

陸時欽的消息：焉瀾到了吧？好好休息，別想太多。

下麵一條：明天中午到，給你帶了個東西，保證你喜歡。

再下麵一條：棧橋的事確實是我不對，回去跟你道歉。但你也別太上綱上線了，焉瀾心裏很愧疚的。

"焉瀾心裏很愧疚的。"

他的道歉，最後落點永遠在她身上。

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枕頭底下。

窗外的煙花還在零星地響著，已經是淩晨了。

第二天下午，門鎖轉動的聲音把我從沙發上驚醒。

陸時欽進門，身上帶著飛機上的幹燥味道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在廚房洗水果的孟焉瀾。

"吃了嗎？"

"吃了。"孟焉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，"時欽哥，你路上吃東西了沒？"

"飛機餐太難吃了。"

"我給你煮碗麵。"

她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
陸時欽脫了鞋走過來，坐到我旁邊，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紙袋。

"給你的。"

我打開。

裏麵是一條項鏈，吊墜是一隻銀色的小海龜。

海龜。

"焉瀾挑的，說海龜代表勇氣，送給怕水的人正好。"

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"你看我們多用心"的表情。

我把項鏈放回紙袋裏。

"謝謝。"

"不喜歡？"他皺眉。

"挺好的。"

孟焉瀾端著熱湯麵從廚房出來，放在陸時欽麵前。

"快吃，我放了你愛吃的荷包蛋。"

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
"還是你煮的麵最好吃。"

她笑著坐在旁邊，下巴枕在手背上看他吃。

我坐在沙發另一頭，手裏捏著那個紙袋。

她挑的項鏈，他轉送給我。

他吃著她煮的麵，誇她做得好。

我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，像個外人。

"青予。"

陸時欽吃完麵抬頭看我。

"嗯？"

"明天我媽請大家吃飯，焉瀾也去。你跟我媽再鬧別扭，別的我怎麼解釋？"

"我什麼時候跟你媽鬧別扭了。"

"上次她讓你學做桂花糕，你說沒時間，她念了好幾天。"

那次是我連續加班兩周趕項目結案。

"我去。"

沒有力氣解釋了。

他點了點頭，又低頭看手機。

孟焉瀾在收拾碗筷，廚房裏傳來水流聲。

我把紙袋放在茶幾上，走進臥室。

關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