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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
"青予,幫焉瀾倒杯茶。"

陸時欽的母親季桐芳坐在餐桌主位,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孟焉瀾碗裏。

我站起來去倒茶。

這場家宴在陸家老宅,十二個人圍一張圓桌。

陸時欽的姑媽、表姐、表姐夫全到了。

孟焉瀾坐在季桐芳右手邊,我坐在陸時欽旁邊,他挨著他媽。

中間隔了兩個人。

茶壺是鑄鐵的,很沉。

我用兩隻手才端穩,給孟焉瀾倒了一杯。

她接過去,笑著對季桐芳說:"阿姨,您做的紅燒肉跟我媽做的一個味道,好好吃。"

季桐芳拍了拍她的手背:"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二歲,以後想吃就來阿姨這裏。"

孟焉瀾眼圈紅了一下,低頭喝茶。

陸時欽的表姐齊夢笙在對麵插話:"媽,你看焉瀾多乖。我每次來都說你那個紅燒肉鹹了,你就嫌我事多。"

席間笑了一片。

沒有人看我。

我坐回去,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
季桐芳突然轉頭對我說:

"青予,焉瀾下個月有個話劇首演,時欽買了十張票,到時候你和焉瀾一起坐前排。”

“你幫她準備一下花束,她喜歡白色洋桔梗。"

"好。"

"還有,上次讓你學的桂花糕呢?焉瀾最喜歡吃桂花糕了,過兩天你做一批送到她排練室。"

陸時欽在旁邊夾菜,頭都沒抬:"媽,青予工作忙,你別總使喚她。"

"做個桂花糕能忙到哪兒去?"季桐芳看了他一眼,"焉瀾一個人在這邊多不容易,你們做朋友的多照顧一點怎麼了。"

孟焉瀾趕緊擺手:"阿姨別這樣,青予姐工作那麼忙,我自己去外麵買就行了。"

"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。"

"時欽哥,你說是不是?"孟焉瀾拉了一下陸時欽的袖子。

陸時欽看了我一眼。

"青予,有空的話做一點吧。媽也是好意。"

我放下筷子。

"好。"

飯吃到一半,季桐芳又開口了。

"對了,焉瀾,你那個話劇演的是什麼角色?"

"女主角,一個海邊長大的漁家女。"

孟焉瀾說起戲來眼睛會發光,聲音也變得清亮。

"有一場戲是要在舞台上模擬海浪,用真水,還挺有意境的。"

"那多好看呐。"季桐芳拉著她的手,轉頭對陸時欽說,"你到時候把焉瀾排練的照片發給我看看。"

"行。"

"青予,你也去看看,幫忙拍照。焉瀾自己拍不到好角度。"

我說好。

陸時欽的姑媽在旁邊聽了半天,突然來了一句:"時欽,焉瀾這麼優秀,你怎麼不追人家啊?我看你們多配。"

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
陸時欽笑了一聲,不太自然:"姑,別瞎說。焉瀾是我妹妹。"

"妹妹怎麼了,又不是親的。"姑媽喝了口酒,"我看你對焉瀾比對你對象還好。"

她目光掃過來看我,又收回去。

孟焉瀾低頭把臉埋進杯子裏。

陸時欽沒反駁。

他隻是換了個話題:"姑,表姐最近怎麼樣?聽說升職了?"

話題被帶過去了。

我坐在椅子上,盯著麵前那碗被夾滿了肉的米飯。

那是季桐芳給孟焉瀾夾的,孟焉瀾說吃不完,轉手推到了我麵前。

"青予姐,你幫我吃點。"

我低頭吃了。

飯後,男人們在客廳喝茶下棋,季桐芳拉著孟焉瀾在院子裏說話。

我去廚房洗碗。

十二個人的碗筷杯碟,堆滿了一整個水槽。

熱水燙手,蒸汽把我的眼睛熏得發酸。

洗到一半,表姐齊夢笙走進來。

她靠在灶台邊,看了我一會兒。

"青予。"

"嗯?"

"我說一句你別不愛聽。"

我沒停手。

"你就不覺得,你在這個家裏像個保姆嗎?"

水流聲嘩嘩的,碗碟碰在一起叮叮響。

"倒茶是你,洗碗是你,做桂花糕也是你。焉瀾坐在那裏跟我媽撒嬌,我弟在旁邊護著。你在幹什麼?"

我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。

"夢笙姐,謝謝你。"

"謝什麼。"

"謝你說出來。"

她看了我幾秒,歎了口氣,從櫃子裏抽了雙一次性手套遞過來。

"至少戴個手套,別把手泡爛了。"

她走了。

我把手套戴上,繼續洗。

洗完碗已經九點了。

客廳裏陸時欽和他表姐夫在看球賽,孟焉瀾窩在沙發角落,腳擱在他大腿上,他一邊看球一邊無意識地幫她壓著腳背。

我走過去拿放在茶幾上的外套。

"我先走了。"

陸時欽轉頭:"這麼早?"

"明天上班。"

"我送你。"

孟焉瀾把腳收回去,坐直了身子:"時欽哥,你送青予姐吧,我打車回去。"

"你一個人打車不安全。"陸時欽皺眉,"你跟我一起,先送青予再送你。"

最後是他開車,我坐副駕,孟焉瀾坐後排。

先到了我家樓下。

"到了。"他停了車,看了我一眼,"明天記得把桂花糕的材料買了,我媽認真的。"

"知道了。"

我下了車。

車窗搖下來。

後排孟焉瀾探出頭:"青予姐,晚安。"

車開走了。

尾燈在路盡頭轉彎消失。

他還要送她回去。

二十分鐘的車程,深夜的車廂裏隻有他們兩個人。

我站在樓下站了一會兒,上樓。

進門之後沒有開燈,直接走進臥室。

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。

角落裏放著一個舊信封,裏麵是外婆家那套老房子的鑰匙。

城南的老小區,兩室一廳,很舊,但夠住。

我把鑰匙攥在手心。

接下來幾天,我每天中午用午休時間去那套老房子。

擦地、通風、換燈泡、檢查水管。

電話一直在響,有陸時欽的、孟焉瀾的、季桐芳的。

我一個都沒漏,每一條都回得很正常。

"桂花糕這周末做。"

"話劇的票收到了。"

"花束我已經訂了。"

沒有人發現異樣。

因為溫青予一直就是這樣的。

說好就好,說到做到。

不哭不鬧不添麻煩。

周四晚上,我把最後一箱東西搬進了城南的老房子。

衣服、證件、存折、外婆的藥。

公寓裏我隻帶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
他送的項鏈留在茶幾上,連紙袋都沒打開過。

那張寫了我名字的房產證,放在抽屜最上麵。

想了想,又放了一樣東西在旁邊。

一把鑰匙。

公寓的備用鑰匙。

連同我七年裏攢的所有東西,一起還給這間房子。

周五清晨五點半。

外婆坐在輪椅上,我幫她裹好圍巾,推著她出了老房子的門。

樓下等著一輛提前約好的無障礙專車。

"去哪呀?"外婆偏頭看我。

"去一個暖和的地方。"

我把行李箱搬上車,扶她坐好。

司機幫忙把輪椅折疊放進後備箱。

車子發動,駛上城南到機場的高速。

窗外的天剛蒙蒙亮,路燈還沒滅。

外婆靠在座椅上,握著我的手。

她的手很涼,骨節突出,指甲修得很整齊,那是我前天晚上幫她剪的。
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
陸時欽發來一條消息。

"今天焉瀾彩排,你記得去送花。"

我把手機關了機。

機場到了。

我推著外婆過安檢。

自助值機的屏幕上跳出兩張機票。

目的地:昆明。

登機口在盡頭。

走到一半,外婆突然拉了一下我的衣角。

"青予。"

"怎麼了?"

"那個小陸,不跟咱們一起走嗎?"

我蹲下來,幫她把圍巾重新攏了攏。

"不走了,外婆。"

"以後都不跟咱們走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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