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青予,幫焉瀾倒杯茶。"
陸時欽的母親季桐芳坐在餐桌主位,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孟焉瀾碗裏。
我站起來去倒茶。
這場家宴在陸家老宅,十二個人圍一張圓桌。
陸時欽的姑媽、表姐、表姐夫全到了。
孟焉瀾坐在季桐芳右手邊,我坐在陸時欽旁邊,他挨著他媽。
中間隔了兩個人。
茶壺是鑄鐵的,很沉。
我用兩隻手才端穩,給孟焉瀾倒了一杯。
她接過去,笑著對季桐芳說:"阿姨,您做的紅燒肉跟我媽做的一個味道,好好吃。"
季桐芳拍了拍她的手背:"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二歲,以後想吃就來阿姨這裏。"
孟焉瀾眼圈紅了一下,低頭喝茶。
陸時欽的表姐齊夢笙在對麵插話:"媽,你看焉瀾多乖。我每次來都說你那個紅燒肉鹹了,你就嫌我事多。"
席間笑了一片。
沒有人看我。
我坐回去,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季桐芳突然轉頭對我說:
"青予,焉瀾下個月有個話劇首演,時欽買了十張票,到時候你和焉瀾一起坐前排。”
“你幫她準備一下花束,她喜歡白色洋桔梗。"
"好。"
"還有,上次讓你學的桂花糕呢?焉瀾最喜歡吃桂花糕了,過兩天你做一批送到她排練室。"
陸時欽在旁邊夾菜,頭都沒抬:"媽,青予工作忙,你別總使喚她。"
"做個桂花糕能忙到哪兒去?"季桐芳看了他一眼,"焉瀾一個人在這邊多不容易,你們做朋友的多照顧一點怎麼了。"
孟焉瀾趕緊擺手:"阿姨別這樣,青予姐工作那麼忙,我自己去外麵買就行了。"
"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。"
"時欽哥,你說是不是?"孟焉瀾拉了一下陸時欽的袖子。
陸時欽看了我一眼。
"青予,有空的話做一點吧。媽也是好意。"
我放下筷子。
"好。"
飯吃到一半,季桐芳又開口了。
"對了,焉瀾,你那個話劇演的是什麼角色?"
"女主角,一個海邊長大的漁家女。"
孟焉瀾說起戲來眼睛會發光,聲音也變得清亮。
"有一場戲是要在舞台上模擬海浪,用真水,還挺有意境的。"
"那多好看呐。"季桐芳拉著她的手,轉頭對陸時欽說,"你到時候把焉瀾排練的照片發給我看看。"
"行。"
"青予,你也去看看,幫忙拍照。焉瀾自己拍不到好角度。"
我說好。
陸時欽的姑媽在旁邊聽了半天,突然來了一句:"時欽,焉瀾這麼優秀,你怎麼不追人家啊?我看你們多配。"
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陸時欽笑了一聲,不太自然:"姑,別瞎說。焉瀾是我妹妹。"
"妹妹怎麼了,又不是親的。"姑媽喝了口酒,"我看你對焉瀾比對你對象還好。"
她目光掃過來看我,又收回去。
孟焉瀾低頭把臉埋進杯子裏。
陸時欽沒反駁。
他隻是換了個話題:"姑,表姐最近怎麼樣?聽說升職了?"
話題被帶過去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盯著麵前那碗被夾滿了肉的米飯。
那是季桐芳給孟焉瀾夾的,孟焉瀾說吃不完,轉手推到了我麵前。
"青予姐,你幫我吃點。"
我低頭吃了。
飯後,男人們在客廳喝茶下棋,季桐芳拉著孟焉瀾在院子裏說話。
我去廚房洗碗。
十二個人的碗筷杯碟,堆滿了一整個水槽。
熱水燙手,蒸汽把我的眼睛熏得發酸。
洗到一半,表姐齊夢笙走進來。
她靠在灶台邊,看了我一會兒。
"青予。"
"嗯?"
"我說一句你別不愛聽。"
我沒停手。
"你就不覺得,你在這個家裏像個保姆嗎?"
水流聲嘩嘩的,碗碟碰在一起叮叮響。
"倒茶是你,洗碗是你,做桂花糕也是你。焉瀾坐在那裏跟我媽撒嬌,我弟在旁邊護著。你在幹什麼?"
我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。
"夢笙姐,謝謝你。"
"謝什麼。"
"謝你說出來。"
她看了我幾秒,歎了口氣,從櫃子裏抽了雙一次性手套遞過來。
"至少戴個手套,別把手泡爛了。"
她走了。
我把手套戴上,繼續洗。
洗完碗已經九點了。
客廳裏陸時欽和他表姐夫在看球賽,孟焉瀾窩在沙發角落,腳擱在他大腿上,他一邊看球一邊無意識地幫她壓著腳背。
我走過去拿放在茶幾上的外套。
"我先走了。"
陸時欽轉頭:"這麼早?"
"明天上班。"
"我送你。"
孟焉瀾把腳收回去,坐直了身子:"時欽哥,你送青予姐吧,我打車回去。"
"你一個人打車不安全。"陸時欽皺眉,"你跟我一起,先送青予再送你。"
最後是他開車,我坐副駕,孟焉瀾坐後排。
先到了我家樓下。
"到了。"他停了車,看了我一眼,"明天記得把桂花糕的材料買了,我媽認真的。"
"知道了。"
我下了車。
車窗搖下來。
後排孟焉瀾探出頭:"青予姐,晚安。"
車開走了。
尾燈在路盡頭轉彎消失。
他還要送她回去。
二十分鐘的車程,深夜的車廂裏隻有他們兩個人。
我站在樓下站了一會兒,上樓。
進門之後沒有開燈,直接走進臥室。
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。
角落裏放著一個舊信封,裏麵是外婆家那套老房子的鑰匙。
城南的老小區,兩室一廳,很舊,但夠住。
我把鑰匙攥在手心。
接下來幾天,我每天中午用午休時間去那套老房子。
擦地、通風、換燈泡、檢查水管。
電話一直在響,有陸時欽的、孟焉瀾的、季桐芳的。
我一個都沒漏,每一條都回得很正常。
"桂花糕這周末做。"
"話劇的票收到了。"
"花束我已經訂了。"
沒有人發現異樣。
因為溫青予一直就是這樣的。
說好就好,說到做到。
不哭不鬧不添麻煩。
周四晚上,我把最後一箱東西搬進了城南的老房子。
衣服、證件、存折、外婆的藥。
公寓裏我隻帶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他送的項鏈留在茶幾上,連紙袋都沒打開過。
那張寫了我名字的房產證,放在抽屜最上麵。
想了想,又放了一樣東西在旁邊。
一把鑰匙。
公寓的備用鑰匙。
連同我七年裏攢的所有東西,一起還給這間房子。
周五清晨五點半。
外婆坐在輪椅上,我幫她裹好圍巾,推著她出了老房子的門。
樓下等著一輛提前約好的無障礙專車。
"去哪呀?"外婆偏頭看我。
"去一個暖和的地方。"
我把行李箱搬上車,扶她坐好。
司機幫忙把輪椅折疊放進後備箱。
車子發動,駛上城南到機場的高速。
窗外的天剛蒙蒙亮,路燈還沒滅。
外婆靠在座椅上,握著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,骨節突出,指甲修得很整齊,那是我前天晚上幫她剪的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陸時欽發來一條消息。
"今天焉瀾彩排,你記得去送花。"
我把手機關了機。
機場到了。
我推著外婆過安檢。
自助值機的屏幕上跳出兩張機票。
目的地:昆明。
登機口在盡頭。
走到一半,外婆突然拉了一下我的衣角。
"青予。"
"怎麼了?"
"那個小陸,不跟咱們一起走嗎?"
我蹲下來,幫她把圍巾重新攏了攏。
"不走了,外婆。"
"以後都不跟咱們走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