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七月十九號,我的十八歲生日。
早晨醒來的時候,窗外有鳥叫,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,落在地磚上一道一道的。
頭頂的紅燈還在閃。
我盯著它看了三秒,然後起身疊被子、洗漱、下樓。
一切如常。
客廳裏,我媽正在廚房煮麵。
生日吃長壽麵,是這個家為數不多還保留著的傳統。
"瓷含,過來端碗。"
我走過去。
灶台上兩碗麵,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,一碗隻有清湯寡麵。
不用猜,有蛋的那碗是宋瓷寧的。
我媽說,你妹妹正長身體。
"謝謝媽。"我端起那碗沒有蛋的麵,坐到餐桌前。
宋瓷寧從樓上下來,穿著一條白色碎花裙,頭發紮成低馬尾,看起來溫溫柔柔的。
"姐,生日快樂呀。"
她坐到我對麵,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推到我麵前。
"我的禮物,你打開看看。"
我打開盒子。
是一條銀色的手鏈,很細,墜著一個小鎖頭的吊墜。
"好看嗎?鎖頭的寓意是平平安安。"她眨了眨眼。
鎖頭。
她送我一把鎖。
我不知道她是無意還是故意的,但我覺得是後者。
"好看,謝謝。"我把手鏈戴上了。
上午十點,宋陶清下樓了。
他難得沒去上班,穿著家居服坐在沙發上,算是給了我這個生日一點麵子。
"瓷含,十八歲了,成年人了。"他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。
"以後做事要有分寸,別再讓你媽操心。"
連生日祝福都能拐到教育上來。
我點頭,"知道了。"
十一點左右,宋瓷寧接了一個電話。
她走到陽台上,關上了推拉門,隔著玻璃我看到她嘴巴在動,表情很認真。
打完電話回來,她的臉上掛著一種很微妙的笑容。
我見過那種笑。
暴風雨前的晴天。
中午,我媽訂了一家餐館的外賣,擺了滿滿一桌。
蛋糕也拿了出來,插上蠟燭,宋瓷寧主動去關了燈。
"來,姐,許願吧。"
燭光映在她臉上,忽明忽暗。
我剛閉上眼睛,還沒來得及許願。
宋瓷寧的手機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然後抬頭,目光越過跳動的燭火看向我。
"姐,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,這個是什麼?"
她把手機轉向我爸媽。
屏幕上是一張聊天截圖。
我看到了我的微信頭像,對話框裏有一句話:
今晚你來接我,窗戶我會提前開好。
對方的頭像是裴照初。
但那句話不是我發的。
那個聊天記錄不是我的。
"宋瓷含。"我爸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,像淬了冰。
蠟燭還在燒,沒有人吹。
"你給我解釋清楚。"
"爸,這不是我......"
"你還狡辯?"我媽一把搶過手機,越看臉越白。
"裴照初,又是裴照初!高三的事你還沒長記性?你是不是跟他......"
她沒說完,但所有人都聽得懂。
宋瓷寧捂住嘴,眼淚說掉就掉。
"姐,我不是故意翻你記錄的......我隻是,隻是太擔心你了......"
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我媽立刻把她摟進懷裏。
"別怕,有媽在。這件事跟你沒關係。"
我媽的目光轉向我,像一把剪刀。
"上樓,跪監控底下去。"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插滿蠟燭的蛋糕。
蠟油滴下來,糊住了巧克力醬寫的那行字。
宋瓷含生日快樂。
快樂正在一點一點被燒化。
"我說了,那不是我的聊天記錄。"
"夠了!"宋陶清站起來,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"你拆監控,半夜開窗戶,跟那個男的勾勾搭搭,證據確鑿你還想怎麼抵賴?"
"上去跪著,今天哪都不許去!"
我看了宋瓷寧一眼。
她躲在我媽懷裏,露出半張臉,淚眼朦朧地望著我。
但我看得很清楚,她嘴角的弧度,根本不是在哭。
我轉身上了樓。
在攝像頭底下跪好的時候,我聽見樓下傳來宋瓷寧的聲音。
"媽,姐姐的蛋糕......蠟燭快燒完了,要不我幫她吹吧?"
"別浪費了,你替她吹吧。"我媽說。
"許個願,就當幫你姐積福了。"
底下傳來一聲輕輕的吹氣聲。
然後是掌聲。
我媽、我爸,在給宋瓷寧鼓掌。
在我的生日,吹我的蠟燭,許她的願望。
膝蓋抵著冰涼的地磚,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。
我低下頭,不再看它。
從床底下摸出那把提前藏好的備用鑰匙,手指攥緊。
樓下的笑聲還在繼續,蛋糕的甜膩味道順著樓梯飄上來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鑰匙插進安全鎖,輕輕一擰,鎖開了。
窗戶被推開的瞬間,七月的熱風湧進來,灌了我一臉。
信封塞在外套內側口袋裏,證件貼著胸口。
我翻過窗台,蹲在外沿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三米。
荒草地。
攝像頭隻能拍到房間內部,拍不到窗外。
跳下去的時候,我的左腳崴了一下,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。
但我沒有停。
我一瘸一拐地穿過後院的荒草地,推開那扇早就鬆動的鐵柵欄。
巷子盡頭的槐樹下,裴照初靠在樹幹上,手裏拎著一個背包。
看到我的第一眼,他往前跑了兩步。
"腿怎麼了?"
"沒事,走吧。"
身後的那棟房子越來越遠。
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