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後,聖旨來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。
可宣旨的鑾儀不是衝著沈家來的。
翠屏從外頭跑進來,臉色不大好看。
"姑娘,裴相府門前擺了香案,說是宮裏賜婚的旨意到了。"
我擱下手中的針線。
"賜婚?賜的誰?"
"裴相和柳家小姐。"
翠屏咬了咬唇,"說是聖上體恤裴相多年勞苦,特賜婚配,擇吉日完婚。旨意裏還誇了柳小姐德容兼備,堪為相府主母。"
我坐在繡架前,一針一針地把線拉平。
聖旨賜婚。
好一手順水推舟。
裴知寒要娶柳如琢,原本隻算私事,朝中多少有人非議。
如今套了一道聖旨,便成了天恩浩蕩。
他既借了柳家的勢,又拿皇帝當擋箭牌。
而我呢?
滿京城都看過那張告示——裴沈兩家從無婚約。
聖上轉頭賜婚裴柳,更坐實了這樁從頭到尾的撇清。
誰還記得午門的三天三夜。
"姑娘,要不要讓大少爺去打聽打聽?"
"不必。"
我咬斷線頭,把繡繃翻過來檢查針腳。
"聖上既然賜了婚,自有聖上的道理。"
翠屏急得直跺腳。
"可是姑娘,外頭都在傳,說您和裴相的事本來就是您單相思,如今聖上賜婚柳家,算是替裴相正了名......"
"誰傳的?"
"到處都在傳。茶樓裏的說書先生都編成段子了——說有個癡情女子苦等五年,人家壓根沒那個意思,午門一跪不過是攀龍附鳳......"
翠屏越說越氣,眼圈紅了。
"姑娘,他們怎麼能這樣說您。"
我沒接話。
把繡好的帕子疊起來,放進妝匣。
外頭又傳來腳步聲。
這回是長庚,他臉上的神色比翠屏更難看。
"姑娘,裴相府的青蘿來了,說有東西要交給您。"
"讓她進來。"
青蘿進院的時候,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笑。
三分恭敬,七分居高臨下。
她把一隻錦匣放在石桌上,退後兩步。
"沈姑娘,這是相爺讓我送來的。"
我沒動。
她便替我打開了。
裏麵是一套赤金頭麵,做工極好,嵌著碎紅寶石。
"相爺說,聖上賜婚的旨意您也聽說了。他心裏始終記著您的好,這套頭麵是他私庫裏攢的,本想留著給您做聘禮......"
她頓了頓,語氣裏帶了一絲微妙的憐憫。
"如今用不上了,便當作謝禮送給您。多年情分,相爺不會忘的。"
謝禮。
五年的等待,午門的三天三夜,膝蓋上到現在沒長平的傷疤。
值一套頭麵。
"青蘿。"我叫她的名字。
"在。"
"這套頭麵,是你幫相爺挑的,還是柳夫人幫忙挑的?"
青蘿的笑凝住了。
"沈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......"
"匣子內襯是水碧色的緞子,柳家綢緞莊的暗紋。"
我指了指匣蓋內側,那裏繡著一個極小的柳葉紋樣。
"柳如琢的東西,拿來打發我,她倒是大方。"
青蘿的臉白了一瞬,旋即笑容更深。
"姑娘多慮了,不過是匣子隨手拿的,相爺一片好意——"
"你回去告訴他。"
我把匣子合上,推過去。
"沈椿不收旁人嚼剩下的東西。當年午門那三天,也不是為了換一套頭麵。"
"他若真記著我的好,就不該讓你拿著柳家的匣子,上沈家的門。"
青蘿的笑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她咬了咬牙,聲音低下來。
"沈姑娘,話說到這份上,我多一句嘴。相爺讓我來,已經是給足了您體麵。"
"滿京城都知道您和相爺沒有婚約,聖上又賜了婚。您現在要是鬧起來,傷的是自己的名聲。"
"趁著還能體麵收場,好聚好散,對誰都好。"
我站起來。
"好聚好散。"
拿起桌上的茶盞,將冷茶潑在了匣子上。
水珠順著赤金頭麵的紅寶石滾下來,浸透了那方水碧色緞子。
"東西帶回去。"
"告訴裴知寒,沈椿給他的體麵,已經在昨夜那杯酒裏用完了。"
"剩下的體麵,我留給自己。"
青蘿抱著濕淋淋的錦匣退出去時,手在發抖。
翠屏在門口瞪了她一眼,惡狠狠地把院門摔上。
"姑娘!"她轉過身,又急又心疼,"您就不該見她!"
"見了也好。"
我坐回繡架前,重新穿針。
"斷得幹淨些。"
翠屏不懂我在說什麼,隻是蹲下來,默默把地上的水漬擦幹淨。
院牆外傳來馬蹄聲漸遠。
晚些時候,兄長沈柏從衙門回來,臉色比鍋底還黑。
"椿兒,今日早朝,裴知寒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請旨謝恩。"
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擱。
"他說——感念聖上賜婚之恩,又說柳氏賢淑,是他求之不得的良配。"
"還說。"
兄長看著我,語氣很沉。
"他說早年與沈家世侄女有過幾麵之緣,承蒙沈家照拂,絕無辜負之說。"
幾麵之緣。
我手裏的針紮進了指尖,一滴血冒出來。
翠屏驚叫著遞帕子。
我看著那滴血洇進白色的繡布裏。
五年。
他把五年說成了幾麵之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