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"姑娘，宮裏來人了。"

天剛蒙蒙亮，長庚就隔著門低聲稟報。

我披衣起身。

院裏站著的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孟懷忠，四十來歲，生得一張笑麵，可那雙眼睛比誰都精。

見了我，他躬身行了半禮。

"沈姑娘，聖上口諭——鳳輦已在鑾儀衛備妥，後日辰時三刻出宮迎接，請姑娘這兩日安心備嫁。"

"勞公公跑一趟。"

我屈膝還禮，讓丫鬟沏茶。

孟懷忠擺手不飲，左右看了一眼，壓低聲。

"聖上還交代了一句——這兩日京城會有些風言風語，請姑娘別往心裏去。"

說完他就走了。

我站在廊下，盯著他走遠的背影，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一遍。

風言風語。

今日還是昨日的？

答案來得很快。

早膳還沒用完，嫂嫂急匆匆推門進來，手裏攥著一方帕子，臉色鐵青。

"椿兒，你看看這個。"

這是京中閨秀們傳遞消息的暗折。

嫂嫂替我展開，裏頭夾了一張小箋。

"昨夜拜相宴後，柳如琢在席間對人說——裴相與沈家早已退過婚書，當年午門一跪不過是故交之誼，外頭以訛傳訛，倒讓她進門前平白擔了罵名。"

"她還說，"嫂嫂的聲音發抖，"說你跪午門那三天，其實是沈家自己為了攀附裴家的前程......"

帕子被我從嫂嫂手裏抽走。

疊好，放在桌上。

"還有呢？"

"你怎麼......"嫂嫂瞪大了眼，"你聽見了嗎？她說你攀附裴家！"

"我聽見了。"

我把粥碗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

"還有呢。"

嫂嫂張了張嘴，表情像被噎住了。

半晌，她才從袖子裏又抽出一張紙。

"今早坊間貼了告示，是從裴相府上放出來的。說裴沈兩家係世交之誼，從無婚約之實，望京中各府不要以訛傳訛，傷及無辜。"

從無婚約之實。

我放下碗。

五年前他跪在沈家祠堂前，親手遞上的庚帖，親手寫的婚書，親口說的三媒六聘一樣不少——這些統統成了以訛傳訛。

嫂嫂見我沉默，急得繞到我麵前。

"椿兒，那婚書還在不在？你找出來，我讓你哥哥去裴府對質！"

"不必。"

"怎麼不必？他這是往你臉上潑臟水！"

"嫂嫂。"

我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
"婚書，半年前就被他要回去了。"

屋裏靜得能聽見院中鳥鳴。

嫂嫂的臉從鐵青變成慘白。

"他......什麼時候......"

"三月裏，他說朝中有政敵盯著，婚書若落在外人手中，會被拿來做文章，讓我暫且交給他保管。"

"我信了。"

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，我發現自己並不覺得委屈。

隻是覺得可笑。

他連退路都替自己鋪好了。

沒有婚書，沒有庚帖，今日那張告示一貼，滿京城的人都會以為沈椿是自作多情。

而我跪在午門三天三夜的那些傷，連證據都不配有。

嫂嫂紅了眼眶，攥住我的手。

"椿兒，你打算怎麼辦？"

我起身，走到妝台前，拉開最下麵的暗屜。

裏麵放著一隻檀木小匣，是母親留給我的妝奩。

匣底有一方素絹，上麵是當年裴知寒在沈家祠堂裏寫的誓文。

婚書被他拿走了。

可他忘了，在沈家祠堂裏當著亡母靈位寫下的那份手書，我從未交出去過。

"嫂嫂，這東西你幫我收好。"

我合上匣子遞過去。

"但現在還不到用的時候。"

嫂嫂接過匣子，欲言又止。

"那你......"

"後天的事，聖上已經安排妥了。"

我回到桌前坐下，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
"他要撇清關係，正好。"

"椿兒......"

"一個已經退了婚書的故人，聖上娶來做皇後，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。"

嫂嫂愣住了。

半晌，她忽然笑了一聲，眼淚卻掉了下來。

"好，好。"

她把匣子揣進懷裏，聲音又啞又穩。

"嫂嫂替你守著。"

送走嫂嫂，我在院中站了一會兒。

日頭已經升高了，照得廊下的海棠樹影斑駁。

當年裴知寒第一次來沈家提親，就是在這棵樹底下。

他折了一枝海棠遞給我，笑著說。

"阿椿，等我。花開三回，我便來娶你。"

海棠開了五回。

第五回的時候，他把婚書拿走了。

第六回，他替別人簪了步搖。

丫鬟翠屏端著藥碗走過來。

"姑娘，膝上的傷該換藥了。"

我低頭看了看。

裙擺遮著的膝蓋上，還有一層薄薄的傷疤。

午門的青磚磨出來的，五年了，一直沒長平。

"不換了。"

我把裙擺放下去。

"後天進宮，穿長裙，看不見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