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姑娘,嫂夫人讓我來問,明日的衣裳要不要再改改腰身?"
翠屏端著晚膳進來,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臉色。
我坐在窗下,手裏捏著那根紮了血的繡針,一直沒放。
"不改了。"
明日是鳳輦入府的前一天,宮裏會來人量最後一遍尺寸。
翠屏把碗筷擺好,又忍不住開口。
"姑娘,今天外頭的話越傳越難聽了。"
"說什麼?"
她絞著帕子,猶豫再三。
"說......說裴相憐惜舊情,送了您一套頭麵做補償,您當場摔了,還潑了茶。"
"傳的人說,沈家姑娘攀附不成,惱羞成怒。"
"還有人說,您跪午門那回,是沈家花銀子雇的替身,您自己根本沒去。"
我夾菜的筷子停了。
雇替身。
午門前三天三夜,正月的寒風把我的嘴唇凍裂,血糊在臉上,是長庚用體溫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暖回來的。
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的聲音,我到現在閉上眼都能聽見。
這些,也能編排成雇替身。
"是誰傳的?"
翠屏搖頭,說滿城都是這個說法,查不到源頭。
我放下筷子。
查不到源頭,就是最大的源頭。
裴知寒做事向來滴水不漏。
先貼告示說兩家無婚約,再借聖旨賜婚洗白,最後放出流言抹掉午門的舊事。
一步一步,把沈椿這個人從他的履曆裏幹幹淨淨地擦掉。
好像我從未存在過。
"姑娘,您倒是說句話啊。"
翠屏急得快哭了。
"裴知寒想讓我不存在,那就如他所願。"
我重新端起碗。
"明天之後,沈椿的確不存在了。"
翠屏愣住。
沒來得及追問,院外響起叩門聲。
長庚在外頭通報,聲音壓得極低。
"姑娘,裴相......親自來了。"
碗在桌上磕了一聲。
翠屏倒吸一口氣,下意識擋到我身前。
"姑娘,見不見?"
我沉默了片刻。
"讓他進來。"
裴知寒踏進院子的時候,穿了一身素色常服,沒帶隨從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五官依舊是我看了十幾年的模樣。
劍眉長目,溫潤如玉。
唯獨眼底多了一層我不認識的東西。
他在我對麵站定,沒有坐。
"阿椿。"
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,我的指尖還是不爭氣地抖了一下。
我端著茶,沒應聲。
"青蘿回來跟我說了今天的事。"他頓了頓,聲音放得很柔,"是我考慮不周,不該讓她拿那個匣子來。"
"你特意來,就為了說這個?"
"不隻是。"
他在石桌對麵坐了下來,目光平視著我。
"阿椿,我知道這幾天你受了委屈。外頭的流言,有些是柳家的人自作主張,我已經讓人去壓了。"
自作主張。
雇替身的傳言滿城都在說,他輕飄飄一句柳家自作主張就揭過去了。
"裴知寒,你今天在早朝上怎麼說的?"
他的目光微微一頓。
"說我們是幾麵之緣。"我替他回憶,"承蒙沈家照拂,絕無辜負之說。"
"朝堂上的話,不能當真。"
他歎了口氣,伸手想握我的手。
"阿椿,你我之間的事,我比誰都清楚。那些話是說給朝臣聽的,不是說給你聽的。"
我把手縮回去。
"那婚書呢?也是拿給朝臣看的?"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"婚書的事,我跟你解釋過——"
"解釋過。政敵會拿來做文章,讓我暫且交給你保管。"
"然後你拿去銷了,轉頭貼了告示說兩家從無婚約。"
"阿椿!"他的聲音突然拔高,又迅速壓下來。
兩人之間安靜了幾息。
他閉了閉眼,重新恢複了那副溫文爾雅的姿態。
"婚書我沒有銷毀,收在書房暗格裏。等將來局勢穩了,我會還給你。"
"還給我做什麼?"
他看著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不確定。
"阿椿,你到底想要什麼?平妻的位份委屈了你,我知道。但眼下柳衡手裏攥著三法司的命脈,我動不了他,隻能先穩住。"
"給我三年。"
又是等。
等大仇得報,等鞏固權勢,等三年五年。
我忽然笑了。
他被這笑弄得怔住。
"你笑什麼?"
"我笑我自己。"
我站起來,茶盞放在石桌上,聲音很輕。
"裴知寒,你當年從死牢出來,說此生除我之外,絕不納第二人為妻。"
"那天我覺得,午門三天三夜值了。"
"可你一次又一次告訴我,再等等,再忍忍,再讓一讓。"
"等到最後,我連你履曆上的一筆痕跡都留不下。"
他站起來,往前邁了一步。
"阿椿,你聽我說——"
"我說完了。"
我退後一步,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"從今以後,裴相和沈家,當真隻是幾麵之緣。"
"你我從此,一刀兩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