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天,時清讓終於來找我談和離的事。
不是在家裏,是在他的書房。
我去的時候,蘇令儀正坐在裏頭的太師椅上看書。見我來了,起身笑著說了句"我去倒茶",便從那道月洞門出去了。
她走的時候,手指劃過時清讓的肩膀。
極輕的一下,像是不經意,又像是在我麵前蓋一個章。
時清讓將文書攤開在桌上。
"我重新擬了,你看看。"
我接過來。
和離協議寫得很詳細——嫁妝歸還,補償金改成了三百塊。比上次少了兩百。
"怎麼少了?"
他頓了頓,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下鼻子。
"最近周轉緊了些。令儀在法國訂了一批書,運費不便宜。"
我把文書放回桌上。
"時先生,我的嫁妝裏有一間綢緞鋪。這三年鋪子的收益,我讓陳賬房算了一筆賬。"
他皺眉,"什麼意思?"
"我出嫁前,鋪子月入四十塊。這三年我不在,鋪子由時家管著,上個月月入隻剩十二塊。差額三年累計下來,將近一千塊。"
"你這是跟我算賬?"
"我沒跟你算,是你先拿數字來跟我談的。你能少我兩百,我自然也能跟你要回這一千。"
時清讓臉色難看起來。
"沈婉貞,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像什麼?"
"像什麼?"
"像......"他咽了口氣,擺了擺手,"算了,一千就一千。但我現在拿不出來,得分期。"
"行。你寫個字據。"
他拿過筆寫了幾行字,簽上名字。
我伸手去接,他卻沒鬆手。
"婉貞,你不怨我?"
我抬頭看他。
他的表情有些複雜,說不上愧疚,更像是困惑。
好像他無法理解一個被他拋棄的女人為什麼不哭不鬧,而是跟他談錢。
"你想讓我怨你?"
"我不是這個意思。"他鬆了手,往椅背上靠了靠,"我隻是覺得......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。"
"以前的沈婉貞死了。"
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笑,把那笑當成了一個比喻。
"也好。早該想開了。"
字據到手,我回了東廂收拾東西。
婆婆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晚飯了。
她把碗摔在地上,碎瓷片濺了一桌子。
"清讓,你真要把她放走?她走了誰來伺候我?你那個蘇小姐能行嗎?"
時清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蘇令儀碗裏,頭也不抬。
"娘,請個傭人就是了。"
婆婆看向蘇令儀。
蘇令儀正低著頭撥碗裏的米飯,輕聲說了句:"媽,我會照顧您的。"
婆婆冷哼一聲,沒再說話。
當晚我收拾好箱籠,一共兩口皮箱。
這三年我在時家添的東西不多,大部分是嫁妝裏帶來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拎著兩口皮箱走出時家大門。
門口停著一輛黃包車,車夫正抽煙等客。
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從對街走過來,年紀三十上下,描著細眉,手裏拎著一串鑰匙。
"你就是沈婉貞?"
我點頭。
"我叫方霽芸,錦華洋行的。"她打量我一眼,"你那間綢緞鋪,我盤下了。收了你的信,特地來接你。"
她幫我把箱子搬上黃包車,坐在我旁邊。
"船票我已經替你訂了。明天下午的法蘭西號,去新加坡。"
黃包車拉著我們穿過弄堂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時家的院牆。
陽光照在那扇朱紅色的門上,門裏傳來蘇令儀的笑聲。
我轉回頭。
方霽芸遞過來一麵小鏡子。
"沈小姐,從今往後你可以看看自己了,別再盯著別人家的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