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和離的事擱下了。
不是我不想辦,是沒人肯蓋章。
時清讓雖然嘴上說同意,卻一直沒去衙門。我問了一次,他說最近忙。
我又問了一次,他說等他從上海回來。
可他從上海回來之後,蘇令儀就搬進了時家大宅。
是婆婆讓搬的。
"清讓說這是他的同學,從法國一路跟來的,人生地不熟。咱們家空房子多,借住幾天算什麼?婉貞你別小氣。"
婆婆笑眯眯的,像是忘了前幾天拍桌子的樣子。
蘇令儀穿一件藕荷色洋裝,剪著齊耳短發,見了我微微欠身。
"時太太好,打攪了。"
"叫嫂子就行,"婆婆在旁邊說,"一家人不必那麼生分。"
蘇令儀抿嘴笑了笑,沒接這話。
她住進了西廂,就是從前時清讓的書房隔壁。兩間屋子之間有一道月洞門,隻掛著簾子。
我住在東廂,隔著一整個院子。
第一天晚上,我聽見那邊傳來笑聲。蘇令儀的聲音輕輕脆脆的,說的是法文。
時清讓也在笑。
三年婚姻,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聲調跟我說過話。
第三天,婆婆叫我去廚房幫忙。
"令儀胃不好,吃不了硬的。你燉個花膠湯,清讓小時候最愛喝的那種。"
"娘,家裏有廚子。"
"廚子的手藝哪有你好?你賢惠,誰不誇你?"
我看著她,她的目光是躲閃的。
前世我就是這樣一步步變成這個家裏的傭人。替她端茶倒水,替蘇令儀熬湯煲粥,替時清讓守著一座空房子。
"娘,我的和離書還沒簽,這段日子我就不操持了。"
婆婆的臉沉下來。
"沈婉貞,你還在鬧這個?我告訴你,和離的事想都別想。你就是要死也得死在時家的門裏頭。"
她轉過身去的時候,我聽見她嘀咕了一句。
"沒用的東西,留不住男人的心,倒有本事跟婆婆甩臉子。"
那天下午,蘇令儀來找我。
她端著一碟子法式小點心,笑盈盈地坐在我對麵。
"嫂子,這是我從法國帶回來的,你嘗嘗。"
我沒碰。
她也不介意,自顧自拈了一塊放進嘴裏。
"嫂子,我聽清讓說,你想和離?"
"是。"
"那太好了,"她眼睛亮了一下,"我就怕嫂子舍不得。清讓他這個人,心軟,怕傷了你,總是拖著。"
她放下碟子,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體己話。
"嫂子你不知道,在法國那三年,清讓每次收到你的家信都愁得不行。他說你字裏行間都是期盼,他不敢回。"
"我寫的信?"
"他說你每封信都在問他什麼時候回來,說你學了英文想跟他對話,說你剪了頭發問他好不好看......"
她歪著頭看我,目光裏帶著一種憐憫的溫柔。
"嫂子,我不是說你不好。隻是這種事勉強不來的,你說是不是?"
我將茶杯擱在桌上。
前世那些信是我一筆一畫寫的。每一封都是石沉大海,從未有過回音。
原來不是沒收到,是收到了拿去跟蘇令儀分享我的可笑。
"蘇小姐,你今天來是想替時清讓催我簽字?"
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"嫂子說哪裏話,我就是來跟你聊聊天。咱們都是女人——"
"蘇小姐,"我打斷她,"我什麼時候簽字,跟你沒有關係。你想催,讓時清讓自己來說。"
她的笑僵在臉上,有那麼一瞬間,溫柔的麵具底下閃過一絲不悅。
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無辜的模樣。
"嫂子你誤會了,我真的隻是關心你。清讓說你一個人在這悶著也不好,該出去走走......"
"我悶不悶,不勞蘇小姐掛心。"
她站起來,抱著碟子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。
"嫂子,你想清楚了就好。隻是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——上個月在船上,清讓跟我求婚了。"
她笑了笑,像是怕傷了我似的放輕了聲音。
"他說等這邊的事辦妥,就帶我去巴黎教堂補辦儀式。"
門簾落下,她走了。
我坐在原處,攥著杯子,指節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