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"閨女，你騙我。"

我媽一邊擦眼淚一邊說這句話，語氣不是生氣，是心疼。

我們坐在火車站旁邊的快餐店裏，她麵前的餛飩冒著熱氣，一口沒動。

"你跟我說他對你好，啥都依著你，怎麼剛才那樣子不像啊？"

"媽，他平時確實......"

"別哄我了。"她打斷我，把八萬塊錢重新塞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拉鏈拉了三次才拉好，"我是沒見過世麵，但誰對我閨女上心誰沒上心，我分得清。"

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
我媽低頭去夠桌底下的蛇皮袋，裏麵裝著她帶來的東西——兩床手工縫的棉被，一罐自家醃的酸豆角，還有一個用報紙裹了三層的老座鐘。

那是我爸留下來的。

他走的時候我十一歲，最後清醒那會兒就交代了一件事：這個鐘給筠禾，她以後結婚當嫁妝。

我媽在火車上抱了十四個小時，腿都坐麻了也沒撒手。

"座鐘你帶回去。"

"不帶，這是你爸留給你的。"

"媽——"

"你爸說了，給你壓箱底的。就算你不嫁程礪川，你以後也要嫁人。"

她固執地把座鐘推到我麵前，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細小的裂口，那是常年喂豬剁豬草磨出來的。

手機一直在震。

程礪川連著發了十七條消息。

前麵幾條還在講道理：我說的是氣話，你也別太衝動，明天冷靜了我們談談。

中間幾條開始施壓：你媽把錢也帶走吧，我不缺那點，免得你又覺得我看不起人。

最後幾條是林雨晴發來的。

她用的是程礪川的微信。

"嫂子，都是我的錯，我不該回來住的。我已經跟哥說了我去酒店，你快回來吧，別讓哥著急。"

後麵又跟了一句："嫂子你放心，以後我一定注意分寸，絕對不讓你和阿姨為難。"

每個字都妥帖周全，挑不出一點毛病。

可她為什麼用的是程礪川的微信？

為什麼不是自己加我、私下跟我說，而是特意用他的號發過來，確保他能看到她說的每一個字？

我在這段關係裏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林雨晴的每一次退讓，都是一種進攻。

我沒有回複。

"誰找你？"我媽探過頭來看。

我鎖了屏，把手機塞進口袋："沒事，廣告。"

我媽不信，但她不追問。

她隻是把餛飩推到我麵前："你吃，你瘦了。"

"媽你先吃。"

"我在火車上吃過了，帶了你二嬸給的烙餅，好大一張，吃得飽飽的。"

她說謊的時候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，眼睛往左邊飄。

那張烙餅我看見了，在蛇皮袋最底下壓著，一口沒動，硬得能敲桌子。

我把餛飩端過來，一半撥進她碗裏。

"一人一半，誰也別讓。"

她終於笑了。

笑著笑著又開始掉眼淚。

"筠禾啊，媽不怕他趕我走，媽就怕你過得不好自己扛著不說。"

"你從小就這樣，膝蓋磕出血了都不吭聲，非要我自己發現。"

"嫁人是一輩子的事，媽耽誤你了，你本來跟他好好的......"

"媽。"我握住她的手，感覺到那些粗糙的繭和溫熱的掌心，"我跟他的問題不是因為你。"

"可他讓你把媽的房間讓出來，你才跟他翻臉的——"

"不是翻臉。"

我頓了頓。

"是看清了。"

我媽不說話了。

快餐店裏油煙很重，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。

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吃麵，小孩把湯灑了一身，媽媽一邊罵一邊拿紙巾擦。

特別普通的場景。

可我看了很久。

手機又響了，這次是電話。

程礪川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閃一閃的。

我按了拒接。

響了第二遍，又拒接。

第三遍的時候，我媽拿過我的手機，直接關了機。

"先吃飯。"

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，語氣忽然很硬。

像我小時候她站在學校門口，替我擋住那些嘲笑我沒有爸爸的小孩。

彎著腰的人，脊背一瞬間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