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上午,我正在兒童之家布置義賣台,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停在了門口。
媽媽先從車上下來,爸爸緊隨其後。他們身邊還跟著兩個拿攝像機的記者。
媽媽看見我,眼睛立刻紅了。
“晚晚。”
她快步走過來,緊緊抓住我的手,像是在鏡頭前努力扮演一位思念女兒的母親。
“爸媽來接你回家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記者。
“你們不是已經推遲認親了嗎?”
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湊近我,壓低了聲音。
“柔柔不知道我們來了這裏。我們跟她說,今天要去外地談項目。”
爸爸走到我麵前,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命令。
“這裏是小城,本地新聞傳不到京市。記者拍完後,報道也隻在本地發,不會讓柔柔看見。”
“這樣既能公開你的身份,也不會刺激她。我們已經替你考慮得很周到了。”
我看著他們,一時沒有說話。
原來他們想出的解決辦法,是偷偷認我。
在謝柔看不見的地方,我可以做謝家的親生女兒。
回到京市,我依舊隻能是林小姐。
記者已經打開了攝像機,其中一個人笑著詢問媽媽:“謝太太,這位就是您找回三年的親生女兒嗎?”
媽媽握緊我的手,對著鏡頭露出笑容。
“是,她叫林晚,是我和明川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。”
這句話,我等了整整三年。
我曾經無數次想過,當他們終於承認我的那一天,我會不會哭,會不會激動得說不出話。
可這句話真正從媽媽嘴裏說出來時,我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媽媽剛說完,便側過臉,小聲提醒我:
“回家以後,不要把我們來公開身份的事告訴柔柔。”
“她最近剛恢複吃藥,不能再受刺激。你放心,等她以後接受了,我們會在京市再給你辦一次認親宴。”
爸爸也在旁邊勸我。
“你媽為了這件事,昨晚一夜沒睡。我們能做到這一步,已經很有誠意了,你也別再任性。”
“隻要你懂事,謝家長女的位置還是你的。”
隻要我懂事。
隻要我繼續讓著謝柔。
隻要我永遠不公開自己的委屈。
他們就願意把本該屬於我的位置,施舍給我。
他們給我的身份,永遠帶著條件。
不能讓謝柔知道。
不能讓謝柔難過。
不能影響她在謝家的位置。
兒童之家的負責人抱著一箱繪本走過來。
“林晚,能幫我把這箱書搬到義賣台嗎?”
“好。”
我剛要抽回手,媽媽卻抓得更緊。
“晚晚,記者還在。先把采訪做完,別讓大家難堪。”
她重新麵對鏡頭,臉上又露出了得體的笑容。
“我們一家人能夠團聚,真的很不容易。這些年來,我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晚晚。”
爸爸站到她身邊,點頭附和:“她就是謝家的女兒。”
我看向爸爸。
他已經忘了,我被找回謝家的第一天,曾經問過他一句話。
“如果別人問起來,我可以說自己是你的女兒嗎?”
那時他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摸了摸我的頭,說:“先別說,給柔柔一點時間。”
三年後,他終於承認我是他的女兒,卻依舊是在謝柔不知道的地方。
記者似乎很感動,又將鏡頭往前送了送。
“謝先生,聽說您為了尋找親生女兒,這些年一直在資助失蹤兒童家庭,這是真的嗎?”
爸爸沒有猶豫。
“是真的。基金會成立的初衷,就是不希望更多家庭承受骨肉分離的痛苦。”
我站在距離他不到一步的地方,卻覺得他的話有些諷刺。
媽媽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指,提醒我配合他們。
“晚晚,跟記者說幾句話。告訴大家,你這些年也一直很想念爸爸媽媽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的眼裏帶著請求,也帶著警告。
隻要我順著他們的話說,他們就會滿意。
采訪結束後,他們會帶我回謝家。
等車開進京市,關於親生女兒的一切又會變成不能提起的秘密。
我依舊要住進一樓的客房。
記者的鏡頭懟到我臉上。
“所以您真的是謝家的親生女兒嗎?”
我搖搖頭。
“你們認錯人了,我隻是誌願者。”
那一刻,媽媽臉上的血色,瞬間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