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酒店隻訂了一間家庭套房。
主臥是爸媽,另外兩間哥哥和妹妹住,客廳角落擺著點點的航空箱。
媽媽指了指沙發。
“你今晚睡這裏吧。”
沙發隻有一米五。
“我自己訂房間。”
“這附近房價多貴,你錢多燒得慌?”
爸爸放下水杯,冷著臉道,
“一家人出來,非要搞特殊。”
從十四歲起,我最怕聽到“搞特殊”三個字。
耳朵痛是搞特殊,不願跟陌生人說話是搞特殊,不論我做什麼感覺都是搞特殊。
媽媽當年付出的康複費,成了我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。
“我睡沙發。”
見我答應,媽媽臉色才緩和。
“這才對,一家人別總計較。”
晚飯在酒店餐廳吃。
菜單遞過來時,爸爸先給點了一份無鹽牛肉。
妹妹要控製體重,隻吃蔬菜沙拉。
哥哥想吃海鮮,媽媽便加了一整隻龍蝦。
輪到我時,服務員問有沒有忌口。
剛要開口,媽媽替我回答,
“她什麼都吃,不挑。”
我的右耳發炎,醫生叮囑近期不能碰海鮮。
一桌菜端上來,除了妹妹麵前的沙拉,幾乎全是海鮮。
筷子停在半空,爸爸敲了敲桌子。
“怎麼又不吃?”
“耳朵發炎,不能吃海鮮。”
媽媽神情僵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不早說?”
“剛才服務員問的時候......”
“那時你自己不說,現在擺臉色給誰看?”
哥哥夾了一塊龍蝦肉。
“她就是這樣,什麼都憋著,等別人猜。”
法語從他嘴裏說出來,比中文流利得多。
妹妹同樣用法語接了一句,
“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們?”
爸爸笑了笑。
“她懂什麼喜不喜歡,她從小感情就淡。”
那句話落下,我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。
他們不知道,他們打給我的每次視頻通話我都錄了。
鄉下信號差,我就坐在屋頂,一句句反複聽。
我學會的第一門外語,就是法語。
我不喜歡法語,可我想聽懂家人到底在說什麼。
飯後,媽媽把一張紙推到我麵前。
“這次回去,你抽空把它簽了。”
紙上寫著自願放棄奶奶舊宅繼承權。
那套房子是奶奶留給我的。
妹妹明年要出國讀書,爸媽想賣掉舊宅給她交學費。
“房子是奶奶給我的。”
爸爸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你妹妹前途要緊,你守著那套破房子有什麼用?”
“再說你這些年吃住都靠奶奶,我們往家寄的錢也不少,那房子本來就該有我們一份。”
那些年,他們每個月寄兩千塊。
奶奶舍不得花,全存進以我的名字開的卡裏。
她去世後,那張卡原封不動還給了爸爸。
媽媽把筆塞進我手裏。
“簽吧,別讓你妹妹有壓力。”
筆尖抵住紙麵時,妹妹忽然開口,
“媽,要不算了。”
短暫的安靜後,爸爸用法語訓她,
“別心軟,她以後也用不上。”
媽媽跟著說道,
“我們養她是責任,培養你才是希望。”
我抬起頭,正好撞上媽媽的目光。
她下意識避開了。
桌上的手機響了。
“許老師,明晚主持人會介紹您是本屆論壇最重要的法語學嘉賓,請問您能按時到場嗎?”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然後全望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