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辦離婚要用結婚證和戶口本,兩樣都在陸衍城手裏。
蘇律師催得急,我隻能又跑了一趟禦湖山莊。
我按了門鈴,開門的是陸母,身後是滿滿一屋子的人。
原來陸家,正在辦慶祝周嘉寧懷孕的家宴。
餐桌上擺滿了菜,周嘉寧坐在主位,被眾星捧月似的圍在中間,接受著一聲聲恭喜。
看見我站在門口,滿屋的說笑聲戛然而止。
陸母皮笑肉不笑,“喲,正主來了,來得正好,進來吃口飯,也算送你一程。”
我沒動,隻淡淡開口:“我來拿結婚證和戶口本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陸衍城端著酒杯走過來,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和施舍般的笑,“吃完再拿,也讓大家夥兒看看,我陸衍城不是那種一發達就一腳踢開糟糠的人。”
糟糠。
我被這兩個字,釘在了門口。
我終究還是被半推半讓地摁進了那張桌子,坐在最角落,像一件多餘的擺設。
席間眾人推杯換盞,聊的全是周嘉寧的娘家、陸衍城的公司、肚子裏孩子的將來,沒有一句話,能容我插進去。
周嘉寧的父親,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喝高了,一巴掌拍在陸衍城肩上,大笑。
“賢婿有出息,想當年你創業賠了八萬,跑到我廠裏借錢,我大手一揮,一句話就給你免了,早就把你當自家人嘍!”
我端碗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八萬。
免了。
那是陸衍城創業失敗,欠下的整整八萬塊。
那一年,我在奶茶店打工,每個月三千五的工資一分不留,全塞給他還債,整整還了一年。
四萬二。
我省下的每一分錢,加過的每一個夜班,被冰水泡得開裂的每一根手指。
原來那筆所謂的債,早在四年前,就被周嘉寧家大手一揮一筆勾銷了。
而陸衍城一邊收著我的血汗錢,一邊轉頭把這些錢,拿去禦湖山莊付了首付。
我還的哪裏是什麼債。
是別人恩愛的本錢。
原來從頭到尾,被蒙在鼓裏、還感天動地的,隻有我這一個冤種。
心口那把鈍刀子,割了這麼多天,此刻竟連血都流不出了,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麻。
“年年姐?”周嘉寧夾了一塊肉,笑盈盈地放進我碗裏,“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,是不是我們聊的,你都聽不懂呀?”
旁邊立刻有人接話,是陸衍城的表妹。
“嗐,一個端奶茶的,能懂什麼?衍城哥當年真是瞎了眼,才娶了這麼個上不了台麵的。”
哄堂大笑。
那笑聲一聲接一聲地砸下來,像淩遲,一刀一刀削著我早已麻木的心。
我低頭看著碗裏那塊肉,忽然覺得好笑。
我曾把這一屋子人的冷暖,都捧在手心裏,放在心尖上。
如今在他們眼裏,我連一條搖尾巴的狗都不如。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“結婚證和戶口本,到底給不給。”
陸衍城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緩緩擱下酒杯,指節在杯壁上輕叩了一下,聲響不大,滿桌的喧鬧卻齊齊靜了一瞬。
“程錦年,坐下。”
他抬眼看我,眼底沒什麼起伏,隻餘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淡漠,像在看一件不懂規矩、非要鬧上台麵的東西。
“當著這麼多長輩,我肯讓你上這桌,是還念著幾分舊情,別逼我把話說得難看。”
話音落下,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重,不容抗拒地一點點往下壓。
我猛地一甩,那股力氣,連我自己都沒料到。
這一甩,正撞在假意起身來勸架的周嘉寧身上。
周嘉寧哎喲一聲,整個人向後倒去,撞翻了身後那麵鑲玻璃的紅酒櫃。
嘩啦一聲脆響,碎玻璃灑了滿地。
周嘉寧跌坐在地,死死捂著小腹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“我的肚子......衍城,好疼......是她推的我......”
滿屋子的人,齊刷刷地看向我。
陸衍城的臉,徹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