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從小就是留守兒童,跟奶奶生活在一起。
爸爸媽媽隻活在每個月一次的長途電話裏。
奶奶生病,我一個人掛號繳費;被同學造黃謠,我獨自找老師、留證據、報警。
爸媽得知後,隻在電話裏誇我:
“還是盈盈懂事,從不讓我們操心。”
那時我不懂,所謂懂事,不過是他們心安理得丟下我的借口。
十九歲這年,我打完暑假工,揣著錄取通知書回家。
推開院門,我卻看見一個與我眉眼相似的女孩坐在我的秋千上。
媽媽為她編花環,爸爸在一旁推著秋千,唱著隻給我唱過半遍的童謠。
見到我,兩人的笑容同時僵住。
媽媽拉起女孩,勉強開口:
“盈盈,這是你妹妹明珠。”
“我們回來給她開戶籍證明,順便看看你和奶奶。”
那一刻我才知道。
爸爸媽媽不是忙到不能陪孩子。
他們隻是不願意陪我。
我是留守兒童,可我的妹妹,從來都不是。
......
尹明珠不情不願地從秋千上站起來,踩著一雙嶄新的小皮鞋朝我走來。
四目相對時,我竟然真的從那張陌生的臉上,看出了與自己相似的輪廓。
那種刻在血液裏的熟悉感,讓我的心臟狠狠縮了一下。
可下一秒,她便皺起眉,上下打量著我。
那雙眼睛裏的嫌棄,我並不陌生。
學校裏那些聽信謠言、對我指指點點的人,也曾這樣看過我。
尹明珠捂住鼻子,轉頭問爸媽:
“我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村姑姐姐?”
她的視線落在我的鞋上,忽然笑出了聲。
“她穿的還是假阿迪誒。”
“爸、媽,要是讓我的朋友看見,我不得丟死人了?”
說著,她掏出手機,對準我腳上那雙沾滿泥土的鞋,拍了一張照片。
最新款的水果手機,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。
而我腳上的鞋,是奶奶趕集時走了十幾裏山路,花一百塊錢給我買的。
她不認識牌子。
隻知道賣鞋的人說,這雙鞋結實,能穿很多年。
媽媽伸手壓下尹明珠的手機。
“明珠,那是你姐姐,你怎麼能這麼說話?”
話是在訓斥。
語氣裏卻沒有多少責怪,反而帶著多年嬌慣出來的無奈與寵溺。
尹明珠冷哼一聲,別過臉去。
“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。”
“有這樣的姐姐,真的很丟人。”
媽媽這才看向我。
她眼裏有歉意,卻也藏著一絲責備,仿佛是我穿著這雙鞋出現在這裏,才讓她陷入了難堪。
“盈盈,你妹妹年紀小,不懂事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”
“不過你也是,我和你爸爸每個月都給奶奶寄錢,你怎麼還穿假鞋?”
“以後別穿了。被人看見,確實不太好。”
我沒有回答,隻是低頭看著妹妹腳上的鞋。
雪白的小皮鞋上綴著精致的小熊,鞋麵幹淨得沒有一絲灰塵。
那是我小時候隻有在電視裏的公主身上,才見過的鞋。
可現在,它真真切切地穿在我親妹妹腳上。
我忽然很想問問爸媽。
每個月寄回來的那點生活費,除了要買米、買麵、交水電費,還要給奶奶看病。
究竟還剩下多少錢,可以讓我去買一雙不會給他們丟臉的正版鞋?
可話到了嘴邊,最後隻剩下一句:
“這雙鞋是奶奶送給我的。”
“她花了一百塊錢。”
聽見這個價格,幾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爸爸隨即皺起眉。
“一百塊錢的東西,又不值錢。”
“既然是假的,就趕緊扔了。回頭讓你媽給你買一雙真的。”
我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十九年來,他們沒有陪我過過一次生日,沒有參加過一次家長會,也沒有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回來抱抱我。
現在,他們卻在教我,什麼樣的鞋才配穿出去。
我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進屋裏。
那雙鞋,我沒有脫。
錄取通知書,也被我重新壓進了行李箱最底層。
隨後,我拿出手機,用打暑假工攢下來的錢,訂了一張三天後去南方的車票。
這一次,我不準備再告訴他們。
既然他們早就習慣了沒有我,那我也該學著習慣沒有他們。
我願意做一輩子的留守兒童。
因為那兩個人,從來沒有真正做過我的父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