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正在清點沈明珠的嫁妝單,桌上鋪著長的紅紙。
宅院、田契、鋪麵、綢緞、首飾,每一樣都是父母的寵愛。
父親看見我手裏的舊茶簿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你娘已經同你說過了吧?”
我把茶簿放在桌上。
“我想聽爹再說一遍。”
父親沉默片刻,擱下毛筆。
“明珠嫁入徐家,關係著沈家的臉麵。那二十四餅茶暫時給她,你讓著你妹妹一些。”
“清和,你是爹親手教出來的女兒,不該隻盯著眼前這點東西。”
“那您為什麼不先告訴我?”
“告訴你,你就會同意嗎?”
我低著頭沒說話。
父親似乎早料到我的回答。
“所以跟你說了也無用。”
他拿起嫁妝單,繼續核對上麵的數目。
“木已成舟,茶餅也重新封蠟入箱了。你再鬧,無非讓你娘和明珠多哭幾場。”
我站在桌前,忽然想起父親教我製茶的第一年。
我被熱鍋燙傷了手,哭著說再也不學了。
父親一邊替我上藥,一邊告訴我:
“清和,製茶最忌半途而廢。你有天分,將來一定能守住沈家的本事。”
那時我年紀小,以為他把祖傳的本事教給我,便是這世上最重的疼愛。
如今才明白,他看重的是我能替沈家撐門麵。
至於我受不受委屈,反倒不在緊要處。
“爹,若今日是明珠的女兒茶被改成我的名字,您也會叫她識大體嗎?”
父親握筆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她身體不好,受不得這樣的委屈。”
我得到了答案,轉身走了出去。
離開書房後,我在茶園找到了哥哥。
他正在替沈明珠挑陪嫁的茶罐,見我過來,眼底閃過一絲躲閃。
“二十四枚茶餅上的名字,是你磨掉的嗎?”
哥哥轉過身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明珠當時哭得厲害,說徐家若知道那些茶屬於你,會看不起她。”
“娘不忍心下手,爹又不能親自做這種事,隻能我來。”
我看著他右手虎口處尚未愈合的燙傷。
前幾日我問起,他還笑著說,是替明珠試陪嫁的新茶時不慎燙的。
我那時還找出燙傷膏送去他房裏。
哥哥從懷裏取出一支玉簪,遞給我。
“這是哥給你準備的添妝。”
“等事情過去,哥哥再替你尋一批好茶。雖不是出生那年的,但也能放進嫁妝箱。”
我看著玉簪沒有伸手去接。
這時,父親身邊的管事匆趕來。
“大小姐,老爺請您去正廳。”
徐家送來了帖子。
原來徐老夫人在核對陪嫁禮單時,發現兩隻茶箱的底部,一隻烙著“長”,一隻烙著“次”。
那是十八年前入窖時留下的舊印。
沈家隻顧著改茶餅,卻忘了換箱子。
徐家起了疑,特意設下送嫁茶宴,要當著兩家人的麵驗茶。
父親看著我,語氣不容拒絕。
“茶宴上,徐家若問起女兒茶,你便告訴他們,四十八餅茶從一開始就是替明珠所製。”
“若我不肯呢?”
父親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清和,這是為了沈家,也是為了你妹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