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夜,我去了沈家的舊茶庫。
沈家每年製多少茶都記在茶簿上。
女兒茶工藝繁複,更不可能沒有記錄。
守庫的陳伯看見我,原本正打哈欠,瞧清我後,臉上的笑先沒了。
“大小姐,這麼晚了,您怎麼來了?”
“嗯,我來查十八年前的春茶簿。”
陳伯下意識擋在門口。
“大小姐,那些舊賬放得亂,隻怕一時半會兒很難找。”
“陳伯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去年茶倉受潮,是我陪你守了七日,把所有賬冊一本本曬幹。我知道它們放在哪裏。”
陳伯最終低下頭,讓開了路。
茶庫最裏麵立著一排舊木櫃。
我點亮油燈,從櫃底找出十八年前的茶簿。
我一頁翻過去,在三月初十那日,看見兩行字。
“長女沈清和,取頭春曬青百斤,七焙七晾,製女兒茶二十四餅。”
“次女沈明珠,取頭春曬青百斤,七焙七晾,製女兒茶二十四餅。”
每一行下麵,都蓋著父親的家主印。
我抬手撫過那行墨跡。
至少十八年前,這二十四餅茶確實是做給我的。
我喃喃自語:
“為什麼他們要瞞著我?”
我抱著茶簿又去了早已廢棄的舊焙房。
那裏曾經專門製作沈家族中女子的女兒茶。
我推門進去,一股尚未散盡的濕茶氣撲麵而來。
灶中的灰還是新的。
桌角還沾著被刮下來的褐色茶末。
我順著茶末一路找過去,最終在灶後的灰堆裏翻出幾塊燒焦的梨木。
邊緣還殘留著一個沒有燒盡的“和”字。
此時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母親站在門口,臉色驟變。
“清和,你來這裏做什麼?”
我把茶簿和殘模一起放到她麵前。
“娘,你告訴我,為什麼十八年前的茶簿上有我的名字?”
“為什麼舊焙房半個月前重新開過火?”
母親看見那塊殘模,肩膀輕顫了一下。
“你別問了。”
“那我去問陳伯,問族老,再請所有參與製茶的老人過來。”
我轉身便要走。
母親一把拉住我。
“別去!”
我們隔著一地茶末站了很久。
最後,她低聲道:
“茶餅上的名字......確實是半個月前改的。”
我的耳朵還是嗡了一聲。
“為什麼?”
母親眼眶泛紅。
“因為明珠嫁的是徐家長房。徐老夫人最重規矩,聽說沈家存了兩箱十八年的女兒茶,便以為全是明珠的。”
“明珠怕徐家知道她隻有二十四餅,會覺得她在娘家不受重視。”
“所以她說想把我的茶也帶走?”
母親沒有回答,隻把臉轉向了別處。
我又問:
“是她要你們磨掉我的名字?”
“清和,不過是名字而已。”
母親終於抬頭,語氣裏帶著懇求。
“明珠嫁入徐家,若沒有豐厚嫁妝傍身,會被人輕視。你嫁的是顧家,顧硯之不在意這些。”
“所以我的茶,就該給她?”
“你們是姐妹。”
“那為什麼不是她把自己的茶讓給我?”
母親張了張嘴。
最後卻隻擠出一句:“她同你不一樣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塊殘模。
“我原以為,你們在我出生時就沒有給我刻名字。”
“現在才知道,我原先有名字的,隻是你們為了妹妹把我的名字抹去了。”
第二日,我去書房找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