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夜,母親端著一盞桂花茶走進來。
她關緊房門後,竟在我麵前跪了下去。
“娘!”
我下意識伸手去扶。
母親卻抓住我的手腕,不肯起來。
“清和,算娘求你。”
她仰頭看著我,眼淚掉下來。
“明珠已經同徐家定了婚書,徐家若知道女兒茶被改過,她在夫家便永遠抬不起頭。”
“娘,你們疼愛妹妹,那我呢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,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去。
“我也要嫁人。若顧家問起,我為什麼連一餅刻著自己名字的女兒茶都沒有,我該怎麼說?”
母親哭聲一頓。
“顧家人口簡單,顧硯之又真心待你。你便是沒有女兒茶,他們也不會虧待你。”
“可明珠不一樣。”
又是這句話。
明珠身子弱,明珠受不得氣,明珠隻有你這一個姐姐。
“娘明知這件事對我不公平,還是要我替她撒謊?”
母親哭著點頭。
“隻這一次。”
“清和,娘隻求你這一次。”
我險些笑出來。
她大概已經不記得,從小到大,她同我說過多少回“隻這一次”。
我看著她跪在冰冷地麵上的樣子,腦海中閃過許多舊事。
我幼時害怕打雷,是母親抱著我坐了一夜。
第一次來月事,也是她替我換下染血的衣裙,溫聲告訴我別怕。
我進焙房學茶後,雙手常被熱汽燙傷。
她一邊罵父親心狠,一邊夜夜替我塗藥。
若她待我從來不好,我今日反倒容易些。
偏她也曾真心疼過我。
那些舊日裏的好,和眼前這一跪攪在一起,叫人連恨都恨得不痛快。
“若我去茶宴作證,娘能答應我一件事嗎?”
母親愣住。
“你說。”
“七日後是我的婚禮。”
“娘會親手替我梳頭,送我出嫁嗎?”
母親眼裏閃過一絲愧疚,隨後用力點頭。
“當然會。”
“娘會親手替你梳妝,親自送你上花轎。你爹和哥哥也都會在。”
我望著她哭紅的眼睛,過了許久,才輕聲開口:
“好,我會去茶宴。”
母親終於鬆了一口氣,抱住了我。
“娘就知道,我的清和最懂事。”
第二日,徐家的送嫁茶宴設在沈家茶園。
徐老夫人親自到場,徐家幾位長輩也都來了。
兩隻樟木箱擺在正廳中央。
四十八餅茶已經重新封蠟,係上紅綢,整齊碼在箱中。
徐家的老茶師先檢查了兩隻木箱底部的窖印,又拿起一餅茶,用刀尖輕刮過“明珠”二字的凹槽。
茶末落在白瓷盤裏,顏色一青一褐。
他臉色微變。
“茶心是陳的,外箍卻回過潮。”
父親臉色難看了幾分。
徐老夫人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沈姑娘,你與明珠同日出生。”
“這批女兒茶究竟是怎麼回事,你應當最清楚。”
母親在桌下攥緊我的衣袖。
沈明珠望著我,眼裏蓄滿淚水。
哥哥也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。
父親端坐在上首,指尖一下敲著扶手。
侍女端來一盞用女兒茶沏出的證茶。
徐家祖上以茶立業,族中有以茶為誓的規矩。
飲下證茶,便要為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擔責。
我接過茶盞,望向滿堂賓客。
“我可以作證。”
母親臉上剛露出一絲笑意,我便將那盞證茶緩放回桌上。
“隻是我的證詞——”
“沈家未必承擔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