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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老方手底下做事規矩又踏實,灶台上論實力說話,不搞虛的。

我拚命讓自己沉進這口鍋裏。新菜研發、菜單調整、後廚流程優化——隻要腦子是滿的,心裏那個窟窿就不會往外漏風。

可程念就像鞋底的口香糖,你以為甩幹淨了,低頭一看還粘著絲。

出事那天是周四。

後廚正備晚市的料,前廳突然炸了,玻璃杯碎裂,緊跟著是女人尖利的罵聲。

大廳中央站著個燙卷發的女人,妝容精致,眼神發狠,身後跟著兩個彪形大漢。

"你就是陳予微?你那個好師妹程念,勾搭我老公,騙了八萬塊說開甜品工作室,拿了錢玩消失!這錢你來替她還。"

她修長的指甲差點戳進我眼睛,

"我去姓沈的餐廳找她,人都說她辭職了,找她師姐,她師姐肯定知道。"
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程念辭職了?上周她還笑眯眯拎著點心來,一個字沒提。

我試圖和女人講道理,

“女士,我跟她不熟,你找錯人了。”

女人揪著我圍裙領子不依不饒:"她親口跟我老公說的——'我師姐是城西那家餐廳的主廚,有她給我背書,工作室還怕做不起來?'"

我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。她拿我當招牌,拿我的名字給騙局鍍金。

女人見我不說話,情緒徹底失控,抄起傳菜口一碗剛出鍋的老火濃湯,湯麵還翻著細密的泡,衝著我潑過來。

我側身躲,湯碗磕在備餐台邊角改了方向,整碗滾湯兜上了我的下半張臉。

世界在那一秒被按了靜音。隻有一種能把靈魂燒穿的痛,從嘴唇炸開,沿下頜蔓延到舌尖,像燒紅的烙鐵一寸寸碾過口腔。

膝蓋砸在地上,很鈍,很遠。

舌頭像一塊被煮死的肉,安安靜靜地報廢了。

趴在地上摸到手機,撥出緊急聯係人——沈時舟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沒人接。

意識斷掉前最後一個念頭:都這樣了,第一個想找的居然還是他。真可笑。

再醒來,天花板白得紮眼,消毒水味濃到反胃。

醫生翻著病曆,每個字慢到殘忍:"口腔黏膜及舌麵大麵積燙傷,味蕾損毀嚴重。短期內味覺功能基本喪失。"

味覺喪失。一個廚師嘗不出味道了。和畫家瞎了眼、鋼琴家斷了手指,沒什麼區別。

病房門推開,椰子味洗發水鑽進鼻腔。

程念從拜師那年起就用同一個牌子。她撲到床邊跪下來,真正崩潰大哭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
"師姐......都是因為我......那個女人是衝我來的......"

沈時舟緊跟著進來,滿眼血絲:"那通電話,手機落在車裏充電了,我真的沒聽到——"

我隻盯著天花板。"出去。"

門合上後,走廊裏傳來程念的抽泣,然後是沈時舟低啞的聲音:"別哭了,不是你的錯,她會好的。"

他在安慰她。

我的舌頭報廢了,職業生涯炸成碎片,他站在門外,安慰她。

眼淚順著太陽穴淌進頭發裏,連哭都是啞的。

第三天深夜,手機亮了。法國導師的郵件——東京一個味覺感官修複與風味重建項目,全球限額四人,他幫我拿到最後一個名額。

末尾一行字:

【味覺可以重建,但你得比任何人都想回到灶台前。予微,這條路很遠,你來不來?】
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後敲了兩個字。

【我來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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