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
出發前夜。

客廳裏燈火通明，亂作一團。

三個行李箱攤開在地毯上。

母親正拿著塑料密封袋，把感冒藥、腸胃藥精確地分裝成一天一次的劑量。

父親戴著老花鏡，拿針線在林熙熙的貼身衣服裏縫暗袋。

裏麵塞著整整兩萬塊錢的連號新鈔。

“窮家富路，這錢你貼身放著，遇到急事直接拿出來用。”

父親叮囑道。

我蹲在儲物間門口，默默把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裝進背包的最裏層。

林熙熙剛洗完澡出來，一邊擦頭發，一邊掃視著客廳。

突然，她的目光定格在我的書桌上。

那裏放著一個大容量的戶外充電寶。

那是我頂著三十九度的高溫，發了整整一個月傳單，花了二百塊錢買的。

去學校要封閉拉練，我特意挑的耐用款。

“媽，坐高鐵要十幾個小時呢，我怕手機沒電。”

林熙熙指著那個充電寶。

“姐姐那個電量大，能不能讓我帶走呀？”

母親徑直走過去拔掉了我的充電線。

拿著充電寶就要往妹妹的箱子裏塞。

我伸手按住了。

“這是我打工買的。明天我也要出門，我也要用。”

哥哥嗤笑一聲：

“你出門？你出個鬼的門！”

“你那個破大專就在隔壁兩條街，坐公交半小時就到了，要什麼充電寶？”

“真把自己當根蔥了？”

父親皺起眉頭。

“聽聽，別不懂事。你妹妹一個人去外省，手機沒電了遇到危險怎麼辦？”

“你就在家門口，克服一下怎麼了？”

道德的大山，永遠隻壓在我一個人身上。

林承宇不耐煩地從兜裏掏出一張五十塊錢紙幣。

砸在我的臉上。

紙幣順著我的臉頰掉在地上。

“給你五十，明天自己去小賣部買個雜牌的將就一下。”

“一家人分什麼你我？你這斤斤計較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？”

我看著地上的五十塊錢。

又看了看全家人那仿佛在看罪人一樣的眼神。

我突然就笑了。

壓在胸口十八年的石頭，徹底粉碎。

我緩緩鬆開按在行李箱上的手。

“好，給她吧。”

這是我在這棟房子裏，對他們妥協的最後一次。

淩晨四點。

夜色深沉。

我背著那個僅裝了幾件貼身衣物和證件的背包。

輕輕拉開門，毫無留戀地踏進了夜色中。

上午十點。

列車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北飛馳。

安靜的車廂裏，我的手機突然連續震動。

打開一看，家族群裏已經爆出了幾十個刺眼的紅點。

母親發了長達六十秒的語音：

“林聽你死哪去了！說好今天幫你妹妹扛箱子下樓的！”

“三個大箱子，你是想把你妹妹累死嗎？你是不是故意躲懶！”

哥哥發了一連串發怒的表情包。

“還不趕緊滾回來幹活！廢物一個！”

緊接著，父親私發了一條。

“現在立刻、馬上滾去高鐵站送你妹妹！”

“否則你那個大專的生活費，家裏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出！”

“我倒要看看，沒了這個家，你怎麼活！”

我靠在列車綠色的靠背上。

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和逐漸升起的朝陽，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。

他們不知道。

我不去那個需要他們施舍生活費的大專了。

我去的學校，不僅包吃包住，每個月還發津貼。

我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活了。

我點開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。

手指翻飛，點擊右上角。

【解散並退群】

隨後，將父母和哥哥的號碼，挨個拉入了黑名單。

屏幕瞬間清空，一如我現在的人生。

幹淨，自由，屬於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