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學開學前夕,客廳裏攤開著三個嶄新行李箱。
一號箱裝滿了妹妹的裙子,二號箱塞著吹風機和名牌護膚品,三號箱全是她愛吃的零食。
偌大的三個箱子,塞得滿滿當當。
“媽,我那件舊羽絨服,能塞進三號箱角落的縫隙裏嗎?”
我指了指僅剩的一點空隙。
媽媽正給妹妹的香水裹防震袋,聞言立刻皺起眉頭:
“放那幹嘛?那是留著放熙熙防曬霜的。你衣服那麼臟,蹭壞了裏麵的東西怎麼辦?”
爸爸也在旁邊不耐煩道:
“你去的是本地大專,冷了自己回來拿。別跟你妹妹搶位置,她去外省帶的東西多。”
我看著那個縫隙,十八年來心口積壓的酸澀,突然就徹底平息了。
我沒說話,平靜地把那件陪我熬過無數寒冬的破羽絨服,直接丟進了垃圾桶。
媽媽愣住了:“你發什麼神經?不要了你穿什麼?”
“不要了。”
我聲音很輕。
我當然不需要了。
因為他們不知道,我根本不會去那所為了省錢供她讀本科,而被強迫填報的本地大專。
我已經用打工攢下的錢,買好了去北京的車票。
我的行囊很小。
小到隻需要裝下一張國防科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,和一本隻有我一個人名字的新戶口本。
......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
母親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“林聽,你甩臉子給誰看?”
母親猛地把防震袋摔在茶幾上。
“讓你騰點地方委屈你了?平時吃家裏的用家裏的,現在供出脾氣來了是不是?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,沒有反駁。
大門被推開。
哥哥林承宇提著兩個精致的購物袋走進來。
“熙熙,看哥給你買了什麼!”
他無視了站在一旁的我,徑直走向妹妹。
從袋子裏拿出一件嶄新的粉色防寒服。
吊牌上,五位數的標價晃得刺眼。
“你去北方上大學,千萬別凍著。”
哥哥滿臉寵溺地幫她比劃。
林熙熙開心地轉了個圈:“謝謝哥!還是哥哥最疼我!”
轉頭,林承宇像剛看見我一樣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雙起球的舊毛線手套,扔在我腳下。
“喏,這是我去年騎車用的,你拿去吧。”
“反正你就在本地讀個破大專,也用不上什麼好東西。”
我低頭,看著那雙破了一個洞的舊手套。
默默掏出手機,點開備忘錄。
在過冬衣物那一欄上,輕輕劃了一道。
不需要了。
北京的冬天很冷,但我已經用打工的錢,買好了軍綠色的製式棉服。
見我不說話,林熙熙眼珠一轉。
她走到垃圾桶邊,捏起那條連著羽絨服的臟圍巾。
“姐姐,你別生媽媽的氣,這圍巾還能戴呢......”
她故意往前湊,把臟兮兮的圍巾往我脖子上套。
我下意識側身避開。
下一秒,林熙熙驚呼一聲,摔在茶幾的邊緣。
“哎喲!”
她的手背擦破了一點皮,瞬間紅了眼眶。
“林聽!你幹什麼!”
母親尖叫著衝過來,一把推開我。
父親也沉下臉:
“你長本事了是不是?連你親妹妹都敢動手?”
“我沒碰她。”
我語氣毫無波瀾。
“還敢頂嘴!”
父親怒不可遏。
母親心疼地吹著妹妹的手,惡狠狠地回頭。
“好,你不是有骨氣嗎?你的被子別蓋了!”
她衝進我的房間,把我床上僅有的一床薄被扯了出來。
“正好熙熙的箱子空隙大,拿你的被子給她墊著防震!”
我的床板瞬間變得光禿禿的。
父親在一旁冷聲拍板:
“大專生本來就要學會吃苦。”
“今晚你就在客廳地板上睡,好好反省一下怎麼做人!”
深夜。
秋風順著門縫灌進客廳。
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,連一件外套都沒有。
可我竟然覺得,心裏是從未有過的輕鬆。
我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裏。
隔著單薄的衣料,指尖摸到了一個紅色小本。
那是今天下午,我剛從派出所辦出來的,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新戶口本。
就快了。
再忍最後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