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評審會第一天,展覽館裏人很多。
各高校的參賽作品陳列在展廳裏,燈光打得敞亮。
我換了身黑色西裝裙,頭發挽起來,早早到了評委席。
周洛瑜比我晚到十分鐘。
他坐下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我低頭翻資料,沒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上午的評審很順利。
到了午休時間,我去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倒水。
轉身的時候,宋月初擋在我麵前。
她換了一條寬鬆的白色連衣裙,手放在肚子上,眼眶微紅。
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女人,看打扮像是周洛瑜的母親和她身邊的人。
"南夏。"
周洛瑜的母親,也就是我的前婆婆,叫住了我。
她比六年前蒼老了不少,鬢角全白了,但那股居高臨下的氣勢一點沒變。
"媽想跟你說幾句話。"
我端著紙杯站在原地。
"阿姨,我們已經沒有親屬關係了。有什麼事請直說。"
她臉色沉了沉,但還是忍住了。
"月初昨天從墓園回去之後,一整晚沒睡著覺,血壓飆到一百八。她現在懷著孩子,經不起這種刺激。"
我聽著,沒接話。
"媽知道當年有些事處理得不妥當,但那都過去了。你現在也嫁了人,過得挺好。月初身體不好,精神也不好,她見了你就犯病。"
她頓了頓,像在斟酌措辭。
"你能不能跟組委會說一聲,這幾天的評審你就別來了。等比賽結束了你再回來,大家都清靜。"
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"你讓我退出評審?"
"不是退出。"前婆婆皺眉,"是暫時回避一下。月初是洛瑜的妻子,她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——"
"阿姨。"我打斷她。
"我是組委會正式聘請的評委,不是來走親戚的。宋月初的身體不好,她可以不來展館。讓我退出,沒有道理。"
宋月初適時地紅了眼眶。
"南夏,我不是故意的......我就是看見你就控製不住......你不知道這六年我過得多痛苦......每次閉上眼都會想起當年的事,醫生說我這是創傷後應激......"
她聲音越說越小,身體開始發抖。
"我沒有要趕你走,我隻是......隻是害怕......"
前婆婆立刻扶住她。
"看看,你看看她這樣子,你就不能讓一步嗎?"
走廊裏已經有其他工作人員駐足觀望。
我攥緊紙杯,指節發白。
六年了,同樣的戲碼。
她哭,她抖,她說她害怕。
然後所有人都來要求我退讓。
當年也是這樣。
她說她失眠,周洛瑜就搬去陪她睡。
她說她吃不下飯,周洛瑜就端著粥一口一口喂她。
她說看見我的肚子就難受——因為她自己剛失去孩子——周洛瑜就來跟我說,能不能先把孩子打了,等月初情緒穩定了再要。
我說不行。
他說我自私。
後來宋月初從樓梯上滾下來,渾身是血,指著我說是我推的。
我百口莫辯。
我媽的救命藥被停了,醫院說是家屬簽字要求停的。
我去找周洛瑜,他把病危通知書摔在地上。
"你拿這種東西來騙我?月初說了,你媽的病根本沒那麼嚴重,是你在誇大其詞。"
我記得那一刻的絕望。
像溺水。
四麵八方都是水,沒有一個方向能呼吸。
"周老師?"
組委會秘書長齊鶴年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看了看這邊的陣勢,皺了皺眉。
"這邊怎麼了?"
前婆婆立刻換了一副麵孔,拉著宋月初退後一步。
"沒什麼,家裏的小事,讓齊先生見笑了。"
齊鶴年看了我一眼,我衝他點了點頭,表示沒事。
他沒多問,招呼我去會議室開下午的碰頭會。
我走出休息區的時候,聽見宋月初在身後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前婆婆的聲音緊跟著響起,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鑽進了我耳朵裏。
"放心,媽會讓洛瑜去跟組委會說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