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我媽沈玉芝的電話吵醒的。
"嶼白啊,我上高鐵了,大概十點半到江城南站。"
電話那頭,火車的轟鳴聲夾雜著我媽略顯疲憊的聲音。
我猛地坐起來,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鐘,已經九點了。
"媽,您怎麼不早點告訴我,我好提前去接您啊。"
"這不是怕耽誤你工作嗎?晚意說她今天正好去南站附近辦事,順道接我就行。"
我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身邊的空床鋪。
溫晚意不在,浴室裏也沒有水聲。
我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,客廳裏空無一人。
餐桌上壓著一張字條,是溫晚意飛揚的字跡:
"公司臨時有個急會,早飯在鍋裏,記得吃。"
她去公司了?
那我媽誰去接?
我趕緊撥通了溫晚意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,那邊才接起。
"怎麼了嶼白?"她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。
"你不是答應了我媽今天去高鐵站接她嗎?你現在在哪?"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隨後傳來一聲歎息。
"抱歉,我這邊臨時有點突發狀況,走不開。"
"你媽那邊,你讓她自己打個車去醫院吧,或者你跟公司請個假去接一下。"
她的語氣理所當然,仿佛隻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"溫晚意,我媽這次是來做腫瘤複查的!"
我壓著嗓子,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沉重。
"她腿腳不好,江城南站那麼大,你讓她一個人怎麼打車?"
"嶼白,你別無理取鬧行不行?"
溫晚意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"我都說了是突發狀況,難道我放著這邊的人命關天不管,去接一個完全可以自己打車的人嗎?"
人命關天?
我深吸了一口氣,正要追問,電話裏突然傳來一個微弱的男聲。
"晚意姐......我有點頭暈......"
是沈祈安的聲音。
那個昨天還站在咖啡店吧台後,清朗地叫著晚意姐的男生。
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倒流。
"溫晚意,你所謂的突發狀況,就是沈祈安?"
"他出了點車禍,現在在市醫院急診,我走不開。"
溫晚意不耐煩地打斷了我。
"你媽的檢查是下午,晚點去也沒關係,祈安這邊身邊沒個親人,我不看著能行嗎?"
"先掛了,醫生在叫我。"
嘟嘟的忙音在耳邊回響,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。
我扔下手機,胡亂換了身衣服,抓起車鑰匙就衝出了家門。
趕到江城南站的時候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出站口人聲鼎沸,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花壇邊上的沈玉芝。
她拎著兩個巨大的編織袋,裏麵裝滿了我愛吃的土特產。
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,她縮著脖子,凍得嘴唇發紫。
"媽!"
我跑過去,眼淚瞬間就下來了。
"嶼白來啦。"
沈玉芝看到我,立刻笑了起來,站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。
"怎麼是你來接?晚意呢?"
"她公司忙,走不開。"
我強忍著心酸,接過她手裏沉甸甸的袋子。
"媽,您腿不好,怎麼不在大廳裏等?"
"大廳裏連個座位都沒有,我尋思著外麵空氣好,順便等晚意的車。"
她拍了拍身上的灰,眼神裏滿是心疼。
"你也是,工作那麼忙還跑一趟,我又不是不認路。"
我看著她凍紅的雙手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下午陪我媽做完各項檢查,已經是四點多了。
安頓她在病房休息後,我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樓。
市醫院。
溫晚意早上說,沈祈安也在這家醫院的急診。
鬼使神差地,我朝著急診樓走去。
急診科的輸液室裏,我隔著玻璃,看到了溫晚意。
她脫了外套,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真絲襯衫,正彎腰給病床上的男生掖被角。
沈祈安的額頭上貼著一塊小小的紗布,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大礙。
他手裏捧著一杯熱咖啡,仰起那張俊秀的臉,笑得一臉依賴。
"晚意姐,我想吃城西那家的蝴蝶酥。"
"都撞到頭了還惦記著吃。"
溫晚意嘴上雖然在責備,語氣卻寵溺得不行。
"等著,我叫南星去排隊買。"
她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,沈祈安卻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"不要南星買的,我就要你買的。"
溫晚意無奈地笑了笑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"行,小祖宗,買給你。"
我站在走廊裏,看著她們之間自然流露的親昵。
這五年裏,我發燒到三十九度,溫晚意也隻是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床頭,說一句"多喝熱水"。
我以為她天生性格冷淡,不懂得照顧人。
原來,她隻是不懂得照顧我。
在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麵前,她可以細心到這種地步。
我沒有衝進去大吵大鬧,隻是拿出手機,拍下了這一幕。
轉身離開的時候,迎麵撞上了急匆匆趕來的溫南星。
她看到我,臉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"姐......姐夫,你怎麼在這?"
"我媽在這住院。"
我看著她手裏提著的保溫桶,似笑非笑。
"你這是來看誰?"
"我......一個朋友病了,我媽熬了點骨頭湯讓我送過來。"
溫南星結結巴巴地解釋,眼神根本不敢看我。
何雅蘭熬的骨頭湯。
連我嶽母都參與進來了。
她們全家人,都在小心翼翼地嗬護著這個"孤苦無依"的男生。
隻有我和我媽,像個外人一樣,在寒風中等待著她們施舍的一點可憐的時間。
我什麼也沒說,越過她徑直走向電梯。
身後傳來溫南星長長鬆了一口氣的聲音。
她以為我沒發現。
她以為我還是那個對她們溫家掏心掏肺、毫無底線的顧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