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那是一種極其文明的逼迫。
沒有人對我破口大罵,也沒有人強行把我從座位上拖起來。
他們隻是用期盼的眼神、哀求的話語,以及那些看似通情達理的免責承諾,將我一點點逼上懸崖。
“簡醫生,算我求您了。”
卓楚風將那張寫著免責聲明的名片雙手遞到我麵前。
他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疲憊卻依然保持風度的鎖骨。
“我保證,卓家絕對不會給您帶來任何法律上的麻煩。”
桑晚晴也停止了嚎啕大哭。
她用絲巾擦著眼角,抽噎著說:“簡醫生,我知道您累了,您隻要坐在那,動動嘴皮子指導我們怎麼做就行。”
“您不動手,總該不用擔責任了吧。”
她這番話,聽起來多麼體貼入微。
實際上卻是一把最毒的軟刀子。
作為專業醫生,在場指揮非專業人士進行急救,一旦發生意外,我依然要承擔指導不當的連帶責任。
他們要的不是我的指導,而是要一個可以隨時推卸責任的替罪羊。
孟扶光在一旁輕柔地附和。
“是啊微明,你就指導一下卓先生按壓,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。”
她甚至舉高了手機,將攝像頭對準了我。
“我把全過程錄下來,這樣就沒有任何爭議了。”
“微明,你平時教導實習生的時候那麼耐心,現在就當是在做一次現場教學好不好。”
孟扶光微笑著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一點。
紅色的錄製指示燈亮了起來。
在黑暗的車廂裏,那一點紅光像是一隻嗜血的眼睛。
所有人都覺得我沒有理由再拒絕了。
台階已經鋪好,梯子已經搭上。
哪怕我再冷血,在這麼多人的注視和手機鏡頭的記錄下,也必須妥協。
列車長稍微鬆了一口氣,轉身去疏散周圍的圍觀群眾。
卓楚風挽起袖子,做好了隨時聽我指揮的準備。
桑晚晴充滿希冀地看著我。
我甚至能聽到車廂深處傳來的幾聲微弱的歎息聲,似乎大家都在為即將發生的“大愛無疆”而感動。
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喉嚨裏依然幹澀得發疼。
我看著孟扶光那張充滿聖潔光輝的臉。
看著卓楚風金絲眼鏡下隱藏的算計。
看著桑晚晴柔弱麵龐上的理所當然。
我嘴角緩緩向上牽扯,勾起一抹極其微弱,卻冷硬到骨子裏的笑。
“我很想幫你們。”
我沙啞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響起。
像砂紙劃過玻璃,刺耳而突兀。
孟扶光的笑容瞬間擴大。
“我就知道微明你最......”
她的話還沒有說完,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。
在所有人期待、篤定我會大發善心妥協的那一刻。
我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然後,將它暴露在孟扶光手機的手電筒光柱下。
伴隨著一陣倒吸冷氣的嘶嘶聲,整個車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的右手臂。
以一種極其詭異、完全反人類的角度,
軟綿綿地扭曲著,無力地垂在我的身側。
“對不起啊。”
我看著他們,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剛剛在急刹車的時候,不小心把手卡在座椅縫隙裏。”
“脫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