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孟扶光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我安全帶的卡扣。
她的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引導意味。
車廂裏的其他乘客開始竊竊私語。
那些原本隻是圍觀的目光,因為孟扶光那句“私人的情緒”開始發生微妙的轉變。
“這醫生怎麼這樣啊,鬧情緒不救人?”
“人家家屬都跪下了,她還坐在那擺譜。”
“現在醫德敗壞的醫生還少嗎,估計是怕擔責任吧。”
這些聲音不大,卻在斷電後極其安靜的車廂裏清晰可聞。
每一個字,都是他們扔向我的道德石塊。
卓楚風依然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。
他沒有加入那些指責,反而轉過頭,用極其溫和的語氣製止了人群的騷動。
“各位請不要這麼說,簡醫生肯定有她的難處。”
“急救是一項高風險的操作,她有所顧慮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我願意在這裏寫一份免責聲明,證明無論結果如何,都不追究簡醫生的任何責任。”
卓楚風甚至掏出了一支鋼筆和一張名片。
他將名片反過來,在背麵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。
他的每一個舉動,都將一個修養極高、通情達理的孝子形象刻畫到了骨子裏。
他越是這樣善解人意,就越顯得我這個冷漠不言的醫生麵目可憎。
桑晚晴跪在地上,哭聲更大了。
“卓先生說得對,我們絕對不會訛人的。”
“簡醫生,您也是當母親的人,您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孩子受罪啊。”
“當母親的人”。
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鋸,狠狠拉扯著我的神經。
我的呼吸出現了一絲紊亂。
我當然是個母親。
我的女兒叫裴念之。
上一世,在我被索賠百萬,賣房還債,聲名狼藉的時候。
我的前夫裴清晏出現了。
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定製西服,身上帶著好聞的木質香調,走進了我那間逼仄的出租屋。
他沒有大吼大叫,也沒有嘲諷我的落魄。
他隻是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麵前,然後用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灰塵。
“微明,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。”
裴清晏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我知道你是個好醫生,我也相信你沒有做錯。”
“但是社會不會聽你解釋的,現實就是你現在負債累累,甚至連念之的學費都交不起了。”
他拿出一份撫養權變更協議書,平鋪在桌麵上。
“念之跟著我,才能繼續上國際學校,才能有更好的未來。”
“微明,你這麼愛她,肯定不忍心讓她跟著你受苦,對不對。”
“你放心,我永遠把你當親人,念之也永遠是你的女兒,我隻是暫時替你照顧她。”
他用最溫柔的語氣,最無懈可擊的邏輯,剝奪了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。
我簽了字,失去了念之。
後來我才知道,裴清晏早就婚內出軌,他轉移了所有的財產,製造了我淨身出戶的假象。
他要走念之,隻是為了向他那個傳統的父親證明他是個顧家的好男人,以此來爭奪家族的繼承權。
我隻是他們博弈中,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廢子。
“簡醫生?”
列車長終於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。
他看到我還安穩地坐在座位上,眼神裏閃過一絲焦急和不滿。
“簡醫生,情況真的非常危急,您能不能先過去看看。”
列車長的語氣帶著公職人員特有的威壓。
孟扶光適時地將手電筒的光打向了大爺的方向。
“微明,你看,卓老先生的臉色已經發紺了。”
“再拖下去,腦缺氧造成不可逆的損傷,你作為在場的唯一醫生,心裏能過得去嗎。”
孟扶光輕輕歎息了一聲。
“如果是因為上次那個醫療糾紛讓你害怕了,我等下幫你作證,絕對不讓家屬冤枉你。”
她這句看似維護的話,直接坐實了我曾經有“醫療糾紛”,且現在是為了“躲避責任”。
車廂裏的聲浪瞬間拔高。
“原來是有過前科啊。”
“這種人怎麼配當醫生,簡直是草菅人命。”
我被光圈籠罩在中心。
所有人都在用溫和的、期盼的、無奈的、甚至帶著點道德製高點的審視目光看著我。
他們構建了一個完美的牢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