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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
"映霜,你這個月的手機話費是不是超了?我看賬單多了五十塊。"

周一早上,媽媽拿著家庭消費明細坐在餐桌前,老花鏡架在鼻梁上,逐行核對。

"我換了套餐。"

"換什麼套餐?你一個月能打幾個電話?之前那個二十八的夠用了。"

"加了流量包。"

"流量?你天天在家用Wi-Fi還要什麼流量?"

若螢從廚房端著牛奶出來,順口說了一句:"媽,姐可能有自己的事需要用。"

媽媽看了若螢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把明細單翻過去了。

沒說"行",也沒說"不行"。

但那個翻頁的動作本身就是態度——不值得為五十塊錢繼續追究,但這五十塊錢她記住了。

若螢在我身邊坐下,壓低聲音:"姐,大綱寫好了嗎?"

"今晚給你。"

"下午行不行?鄧編輯說想提前看。"

"你昨天說的是周二之前。"

"他改主意了。"若螢咬了一口麵包,"我也沒辦法。"

她說"我也沒辦法"的時候表情是無辜的,好像這件事跟她沒關係,好像催我的人不是她而是某種不可抗力。

五年了,她總是這樣。

把每一次壓榨包裝成身不由己。

我回到房間,花了三個小時趕出了一份創作大綱。

寫完後肩膀疼得抬不起來,貼了一片膏藥。

大綱發過去之後若螢回了一個語音,隻有兩個字:"收到。"

連"辛苦了"都省了。

下午我出了一趟門。

去了市中心的文學期刊編輯部。

《青巒》雜誌社,國內純文學期刊排名前三。

前台問我找誰,我說找蘇編輯,約好的。

蘇編輯叫蘇漫筠,四十多歲,短發,說話很快。

我們在她辦公室坐了一個半小時。

她看完我帶去的三篇稿子,摘掉眼鏡,揉了揉鼻梁。

"這三篇是你寫的?"

"是。"

"風格和沈若螢的很像。"

"沈若螢的風格就是我的風格。"
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,沒追問,把稿子放在桌上。

"水平很好,發在《青巒》沒有任何問題。但我要確認一件事——你用什麼名字發表?"

"沈映霜。"

"沈映霜。"她重複了一遍,拿筆在便簽上寫下來,"行,下一期的截稿日是月底,來得及。"

"謝謝蘇編輯。"

"別謝。好文章不需要道謝。"

她送我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:"你以前發表過東西嗎?"

"發表過,十二歲的時候,在《少年文萃》上發過一篇散文。"

"後來呢?"

"後來就沒有以自己的名字發表過了。"

蘇漫筠看了我幾秒,沒說話。

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若螢的電話。

"姐,鄧編輯看了大綱,他說整體方向沒問題,但是第三章和第七章的結構需要調整,你今晚改一下。"

"今晚我有事。"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
"什麼事?"

"私事。"

"姐......"若螢的語氣變了,帶了一絲不安,"你最近怎麼老有私事?上周那個采訪提綱你也拖了半天。"

"我今晚改不了,明天給你。"

"可是鄧編輯明天上午就要。"

"那你讓他等一等。"

"姐,你認真的?"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,很快又壓下來,"你知道這個合同對我多重要,出版社那邊催得很緊,你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。"

掉鏈子。

她用了"掉鏈子"三個字。

好像我是一台機器,一台不能停轉的代筆機器,稍有遲緩就是"掉鏈子"。

"若螢,我說了明天給你。"

"......行。"

電話掛了。

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,媽媽在廚房做飯,爸爸在客廳看新聞。

我上樓經過若螢的房間,門開著一條縫,她坐在床上抱著手機,看到我,沒說話。

我也沒說話。

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。

旅行袋還在床底。

我蹲下來拉開拉鏈,檢查了一遍裏麵的東西。

證件,衣服,U盤,銀行卡。

還有一樣東西。

那張十二歲時發表在《少年文萃》上的樣刊,第七頁,作者欄印著"沈映霜"三個字。

這是唯一一個以我名字公開發表的作品。

也是若螢永遠偽造不了的證據。

因為這篇散文的主題,語言風格,甚至遣詞的習慣,和後來九本書裏的七十二萬字一脈相承。

它是源頭。

我就是源頭。

手機屏幕亮了,是媽媽在家庭群裏發消息。

"若螢的簽售會定在下月十號,全家一起去支持,務必到場。"

爸爸回了個"收到"。

若螢發了一個愛心。

沒有人@我。

但所有人都默認我會在。

因為簽售會上若螢需要我提前準備的東西有一長串——讀者提問的預設回答,即興朗讀的段落標注,社交媒體的文案......

沒有人覺得需要問我"你去不去"。

我退出了群聊。

不是退群。

是關掉了提醒。

然後打開郵箱。

蘇漫筠編輯的確認郵件已經到了。

"沈映霜你好,你的三篇作品已通過初審,擬刊於《青巒》第八期,屆時將以'沈映霜'為署名發表。"

我把這封郵件截圖,存進了加密相冊。

床底的旅行袋拉鏈拉好了。

出發的日期也定好了。

就在若螢簽售會的前一天。

我不會去那場簽售會。

從今以後,這個家裏會缺一個影子。

他們遲早會發現。

我把房間燈關了,黑暗裏手機屏幕最後亮了一次。

是若螢發來的消息:"姐,大綱明天上午一定要給我。"

後麵跟了一個催促的表情。

然後是媽媽的:"映霜,若螢說你今天出門了?去哪了?"

再然後是爸爸的:"早點睡。"

三條消息。

催稿、盤問、敷衍。

這就是我在這個家裏的全部存在方式。

我沒有回任何一條。

黑暗中旅行袋的拉鏈扣反著微光,像一隻安靜等待的眼睛。

"若螢,你那個新書大綱是誰幫你寫的?"

鄧編輯的聲音從若螢的手機外放傳出來。

那天若螢把手機扔在客廳沙發上接了個快遞,我路過的時候正好聽到這句。

"什麼意思?"若螢的聲音從門口傳回來,手裏拎著快遞盒。

"我是說,這個大綱的水準比你之前給我口述的想法高了不止一個檔次。章節銜接、意象設計,像是另一個人的手筆。"

若螢的步子頓了一下。

她看了我一眼——我正站在茶幾旁邊拿水杯,跟她對上了目光。

那一眼很短,短到正常人不會注意。

但我看到了她嘴角微微繃緊的弧度。

"鄧編輯,當然是我自己寫的呀,我這次特別用心。"她把手機拿起來關掉外放,貼到耳邊,笑著走進了房間。

門關上了。

我端著水杯站在客廳,聽見她在裏麵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。

聽不清了。

但不重要。

鄧編輯已經起疑了。

一個在若螢麵前口述想法都漏洞百出的人,突然交出一份結構精密的創作大綱,任何有經驗的編輯都會發現不對。

我上樓回到房間,打開電腦。

《青巒》第八期的清樣蘇漫筠發過來了,三篇稿子排在"新人特輯"欄目,每篇下麵都印著"沈映霜"。

這個名字五年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出版物上。

下個月,它會重新出現在全國最好的文學期刊上。

而若螢的簽售會,恰好也在下個月。

我關上電腦,開始做一件事。

從床底拿出旅行袋,把最後一樣東西放進去——那本十二歲時的《少年文萃》樣刊和一封手寫的信。

信不長。

"爸媽:我走了。這五年替若螢寫的九本書,所有原始文檔的創建記錄都在附件U盤裏。你們可以打開每一篇的屬性看時間。《枕霜集》裏的《寄北》,是我十二歲寫給媽媽的。媽媽你應該還記得那天你抱著我哭了。映霜。"

信折好放在書桌上。

U盤的副本放在信封裏。

簽售會前一天。

隻剩五天了。

這五天裏若螢催了我四次稿。

第一次是簽售會的讀者Q&A預案:"姐,讀者如果問到我的寫作習慣怎麼回答?"

第二次是朗讀環節的段落選擇:"姐,你覺得讀哪一段比較催淚?"

第三次是社交媒體的預熱文案:"姐,幫我寫三條微博,分著發。"

第四次是在飯桌上,當著爸媽的麵。

"姐,簽售會當天你坐在觀眾第三排就行,我在台上如果忘詞了會看你的方向,你舉一下左手表示上一個話題,右手表示跳到下一個。"

她說得細致、具體、熟練。

五年了,她已經把我當成了一套精密的後台係統,每一個操作都設定好了快捷鍵。

媽媽在旁邊笑著說:"你姐坐第三排?太遠了吧,讓她坐前麵。"

"不行,太近了容易被拍到。"若螢搖頭,"萬一有人認出來不好解釋。"

不好解釋。

我的存在不好解釋。

爸爸夾菜的動作沒停,頭都沒抬:"映霜配合一下就行。"

"嗯。"我說。

所有人都滿意了。

簽售會前兩天晚上,我把那份個人聲明最終定稿了。

三千字,不多不少,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。

聲明裏沒有控訴,沒有指責,沒有怨恨。

隻有事實。

從第一本書到第九本,每一本的起筆時間,完成時間,文檔的元數據截圖,電腦MAC地址與IP登錄記錄。

還有十二歲那篇《少年文萃》的發表記錄——與《枕霜集》中的《寄北》逐字逐句對比,原文一致率百分之九十七。

因為《寄北》本來就是從那篇文章擴寫的。

若螢不知道這件事。

她拿到《枕霜集》的書稿時隻看了一遍封麵就說"排版不錯"。

她連自己"寫"的書都沒讀完過。

聲明的最後一段我寫了一句話:"我不要求任何賠償,隻要求一件事——從今天起,把我的名字還給我。"

簽售會前一天。

淩晨四點,所有人都睡了。

我從床上坐起來,沒有開燈。

黑暗中我把旅行袋從床底拖出來,輕輕放在地上。

手寫信放在書桌正中間,U盤壓在下麵。

房間裏的痕跡我沒有刻意清除。

書架上還有幾本我自己的書,抽屜裏有一些文具,衣櫃裏留了兩件穿不到的舊衣服。

我不需要帶走所有東西。

隻需要帶走屬於我的部分。

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。

住了將近二十三年。

牆上有小時候貼貼紙留下的印記,窗簾是媽媽十年前買的那種碎花布,窗台上的綠蘿是我自己種的,長得很好。

綠蘿不帶走了。

帶走了它也沒人澆水。

不,帶走了也一樣,因為留下了也沒人會澆。

我拎著旅行袋出了房間。

走廊很暗,若螢的房間門關著,門縫下麵沒有光。

爸媽的臥室也是安靜的。

下樓。

客廳裏展示櫃的玻璃門映著窗外路燈的光,金筆獎杯在黑暗中隱約閃著光。

我走過去,在它麵前站了三秒。

然後走向玄關,把家門鑰匙放在鞋櫃上,和那封信的位置形成對角線。

一個在樓上。一個在樓下。

他們會先發現哪一個,取決於他們先去找誰。

門打開了。

淩晨的空氣很涼,小區的路燈在霧氣裏泛著昏黃的圈。

我拖著旅行袋,走出了單元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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