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哇,若螢老師談到《枕霜集》的創作靈感來源於十二歲的一個夏天,好感人。"
第二天中午,我在房間裏刷到了電台采訪的文字實錄。
評論區清一色的讚美。
"天才少女的童年居然這麼有詩意。"
"若螢老師的文字真的有溫度。"
"這才是真正的作家,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裏長出來的。"
從心裏長出來的。
從我的心裏長出來的,然後移栽到了她的名下。
手機又震了,若螢發來一段語音。
點開,她的聲音軟軟的:"姐,主持人問了一個我沒準備到的問題,我臨場發揮的,你聽聽我說得對不對。"
"主持人問我最喜歡《枕霜集》裏的哪一篇,我說是《寄北》,因為那是我十二歲時寫給媽媽的第一篇散文。"
她說"我十二歲時寫給媽媽的"。
那是我十二歲時寫的。
那年冬天,第一場雪,我趴在窗台上寫了兩千字,寫媽媽圍著圍裙在廚房蒸花糕的樣子,寫她手上的麵粉落在我作業本上,寫她笑著說"你這孩子,寫作業怎麼跑廚房來了"。
媽媽讀完抱著我哭了,說這輩子收到最貴重的禮物就是這篇文章。
現在這篇文章印在若螢的書裏,被她在電台上說成是自己的十二歲。
我沒有回語音。
打了兩個字:"挺好。"
中午媽媽叫吃飯的時候,我在書桌上攤著筆記本,在算一筆賬。
九本書,平均每本八萬字。
總字數七十二萬。
按若螢的版稅合同,每本的版稅是定價的百分之八,平均售價三十五塊,截至目前九本書合計銷量八十六萬冊。
我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。
兩百四十萬。
這五年,若螢——不,我的文字——賺了兩百四十萬。
我一分沒拿到。
"映霜!飯涼了!"媽媽又喊。
我下了樓,餐桌上若螢在給媽媽看手機。
"媽你看,微博熱搜第十八,'沈若螢金筆獎獲獎感言'。"
"真的?"媽媽湊過去,"哎呀這麼多人評論。"
"評論都在誇我,說我是最有才華的青年作家。"
若螢刷著評論,念出聲來:"'若螢姐姐是我的人生偶像''《枕霜集》改變了我的寫作''希望若螢老師下一本書快點出'——"
她念到這裏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如果我不一直在觀察她就捕捉不到。
裏麵有一絲東西。
不是感激,不是愧疚。
是確認。
確認我還在。
確認工具還能用。
"姐,鄧編輯發了新合同過來,你看一下。"
她把手機遞給我。
屏幕上是一份電子合同,甲方是若螢的出版社,乙方是"沈若螢"。
三本書,預付版稅六十萬。
"這錢打到若螢賬戶裏。"爸爸在旁邊說了一句。
"跟之前一樣。"媽媽補充道。
跟之前一樣。
意思是我寫,若螢署名,錢進家庭賬戶,我沒有密碼。
我把手機還給若螢。
"姐你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那我跟鄧編輯說沒問題了?"
"你說吧。"
若螢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,端起碗喝了一口湯。
我也端起碗。
碗底映著我的臉,模糊的,變形的。
下午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這五年寫的所有文檔做了一次時間線整理,從第一本到第九本,每一篇的創建日期,每一次修改的記錄,電腦的MAC地址,全部截圖保存。
然後我給自己的另一個郵箱發了一封加密郵件。
主題寫的是:"沈映霜原創作品存檔,共九部,七十二萬字。"
做完這些,我把那份個人聲明又打開了。
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,若螢敲門進來了。
"姐,鄧編輯想約下周三見麵,討論新書的風格方向。"
我迅速切到另一個頁麵。
"你要我也去?"
"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"她靠在門框上,"但我需要你幫我準備一份創作大綱,就是新書的整體框架,主題,章節規劃。"
"什麼時候要?"
"下周二之前。"
三天。
三天寫一份完整的創作大綱。
"你出門費用怎麼走?"我問了一句。
"什麼費用?"
"車費,住宿費,簽售會的置裝費。走若螢的版稅收入?"
"走家裏的賬啊,都是家裏出。"若螢不解地看我,"姐你最近怎麼老問錢的事?"
"隨便問問。"
她"哦"了一聲,轉身的時候忽然回頭:"姐,你是不是不開心?"
"沒有。"
"那你笑一個。"
她歪著頭看我,嘴角翹著,像一個已經習慣了被寵愛的孩子在命令另一個人配合她的好心情。
我扯了一下嘴角。
"這才對嘛。"若螢滿意地走了。
門關上之後我沒有笑了。
我重新打開那份個人聲明,光標停在最後一行。
上麵寫著:"自本聲明發出之日起,署名'沈若螢'的全部作品,真實作者均為沈映霜本人。"
我沒有按下發送。
還不是時候。
但很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