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姐,你寫完了嗎?出版社說今天中午之前要。"
早上八點,若螢的消息準時彈出來。
我盯著屏幕上寫了一半的"個人聲明",切換到另一個文檔,花了四十分鐘寫完三千字的創作手記。
發過去。
若螢秒回:"姐你最棒!"
三個字加一個比心,打賞小費一樣。
我關掉對話框。
樓下傳來開門聲,若螢到家了。
她的行李箱滾輪碾過地板的聲音很響,媽媽小跑著去迎。
"回來啦?路上累不累?餓了吧?排骨已經燉上了。"
"媽——"若螢拖著長音撒嬌,"我想死你了。"
"看看,瘦了,臉都小一圈了。"
"才兩天沒見。"
"兩天媽也想你,來讓媽看看獎杯。"
我在房間裏聽見金屬磕碰桌麵的聲音,若螢在拆包裝。
"媽你看,金筆獎,我名字在上麵。"
"沈若螢,真好聽,刻得真漂亮。"
媽媽的聲音在笑,那種從胸腔裏發出來的滿足的笑。
我隻在很小的時候聽她那樣笑過,我在學校拿了第一名的那次。
後來若螢回來了,那種笑就再也不屬於我了。
"映霜!下來吃飯!"爸爸在樓梯口喊了一聲。
我拎著旅行袋悄悄塞到床底,下了樓。
餐桌上多了三個菜,全是若螢愛吃的。糖醋排骨,蝦仁蛋炒飯,拔絲地瓜。
我坐下來,麵前擺著昨天的剩菜。
若螢吃了一口排骨,忽然說:"對了,出版社的鄧編輯說想見一下原作者,討論《枕霜集》的後續出版計劃。"
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"後續什麼計劃?"
"就是......可能要出一個係列,《枕霜集》賣得太好了,他們想趁熱打鐵再出三本。"
"三本?"
"嗯,半年一本的節奏,鄧編輯說了,讀者在催。"
她說著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自然,就像在討論一件跟她有關跟我無關的事。
媽媽在旁邊幫腔:"映霜,你幫若螢再寫三本,這是好事啊,若螢的名氣越來越大,對咱家都好。"
"對咱家都好"。
這個"咱家"裏有我嗎?
"我想見一下鄧編輯。"我說。
若螢放下筷子,眨了眨眼:"姐,你見他幹什麼?"
"我想聊聊。"
"不行。"
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沒變,語氣還是軟綿綿的,卻硬得像一道牆。
"鄧編輯隻知道作者是我,你見他要怎麼解釋?"
爸爸擱下茶杯,清了清嗓子:"映霜,這種事不用你出麵。若螢是台前的人,你在幕後就好,別節外生枝。"
節外生枝。
我寫了五年的書,我想見一下編輯,叫節外生枝。
"爸,那三本書稿的酬勞怎麼算?"
飯桌安靜了兩秒。
若螢低下頭繼續吃飯,媽媽咳嗽了一聲。
爸爸看了我一眼:"這家裏缺過你吃穿嗎?"
"沒有。"
"那不就得了。"
他說完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若螢碗裏,那個動作自然極了,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。
若螢咬著排骨含糊說了一句:"姐,等我賺了大錢,給你買好多衣服。"
媽媽笑著點她的額頭:"你呀,就知道說好聽的。"
一家三口笑作一團。
我坐在桌子另一端,手裏的筷子架在碗上,一口沒動。
飯後若螢把獎杯擺在客廳的展示櫃裏,正對著大門。
金色的杯身映著窗外的光,底座上"沈若螢"三個字刻得端端正正。
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若螢湊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:"姐,你別跟爸媽提錢,多難看。"
"那我的稿費呢?九本書的稿費。"
"都在家裏的公共賬戶上啊。"
"那個賬戶我沒有密碼。"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伸手挽住我的胳膊:"姐你要錢幹什麼,這個家什麼不是你的?"
什麼都是我的。
可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印在自己寫的書上。
她鬆開我的胳膊,蹦蹦跳跳上了樓。
我看著展示櫃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,旁邊是那座金筆獎杯。
杯上有她的名字。
倒影裏隻有我模糊的臉。
晚上我鎖上門,打開電腦,繼續寫那份個人聲明。
寫到第三段的時候門被敲響了。
"映霜,明天若螢有個電台采訪,要聊創作過程,你幫她準備一份采訪提綱。"
是媽媽的聲音。
"三千字的手記今早剛寫完。"
"采訪提綱不一樣,記者會問到靈感來源那些,你最清楚。"
"媽,我今晚有自己的事。"
門外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她說:"你有什麼事比若螢的采訪重要?"
語氣不重,甚至帶著笑,好像在說一句理所當然的話。
好像我不該有自己的事。
好像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做若螢身後那隻遞筆的手。
"好,我寫。"
聲音消失了。
我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,又全部刪掉。
個人聲明沒寫完。
采訪提綱寫到了淩晨一點。